人文教育需要感知和回应时代的核心问题

“如果用一个字证明你不是AI，你会选哪个？”近日，一个深圳某高中语文课堂的视频在网络平台走红，引发了很多网友的共鸣与讨论。

这原本是一次模拟考试的作文题，但该校语文教师于雅萱将其创造性地改造为“主题征集”活动，突破体裁、字数、规范的限制，与班上几十名学生进行了一次直击灵魂的文字交流。学生给出的答案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令人感动，引人深思。

比如，一名学生给出的字是“急”，因为“机器人不懂为什么人总是很着急”。医院30分钟后才出检测报告，为什么每过几分钟，就要去看看结果出来没有呢？一名学生给出的字是“顿”，“被一朵花绊住，为一朵云驻足，相比AI快捷抵达终点，人总是停顿在路上。相比AI冰冷锐利无坚不摧，人却拥有不锋利的心，一点点顿顿的诚恳，一点点小小的顿悟，构成了慢吞吞的我们”。还有一名学生给出的是“限”，“AI的发展是无限的，但我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学过的知识，听过的故事，见过的人，乃至我的生命，我的时间。或许AI因为它的无限而更有价值，但我却因为我的有限而更加珍贵”……

这些答案就像一首首小诗，分享着学生对人生的诚挚思考、对情感的细心捕捉，传递着只有鲜活的生命才能与之共鸣的人间体验。

这是一次成功的语文课堂实践。它让我们看到，人文教育并不缺乏感知和回应时代核心问题的能力。AI的出现是科技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需要与一个由自己创造、具备理性交互能力的他者共存，而且这个他者又是这么“完美”——理性、智慧、高效，那些人力难以企及的工作，在它那里瞬间就能完成。即便并非身处科技前沿的普通人，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人工智能不仅推动着技术的飞跃，更在重塑着我们的日常生活，甚至悄然触动着人类千百年来形成的伦理与道德根基。

所以，当问出如何“用一个字证明你不是AI”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思考“人何以为人”，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关于人类自身存在意义的思索。这个形而上的哲学问题以往只是贤者大能要思考的事情，离普通人很远，而现在却成为一个“时代之问”。

对这一问题，学生给出的答案并没有指向与AI的技能竞赛，比如更好地渲染一张照片或制作一段视频，反而大多落在了那些由生命悸动的瞬间所凝聚的词语上。这让我们意识到，恰恰是那些看似“不理性”的价值判断，“负面”的情感波动以及“不美好”的生命体验，构成了人类不可替代的独特性。

我们或许未曾踏上通往最优解的捷径，但那些曲折萦回的路程，却带给我们别样的风景和丰盈的体验。我们或许会在某个瞬间察觉到自身的不完美，但生命中诸多难以言说的况味——欢欣与怅惘、甜蜜与苦涩，却织就了我们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正如这位教师在课堂上所讲：“语文不仅是学习表达，更是唤醒我们对自身存在的感知。”

这堂语文课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不是单纯的知识堆砌与技能传授，而是成功地引导学生认识自我、接纳自我，用独属于人类的内心感知力和审美洞察力，去理解生命中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瞬间。这才是人文教育应有的样子——它让我们在语言的微光中触摸人性的温度，照亮那些被日常遮蔽的、属于“人”的柔软与深刻。

在这个信息丰沛而意义易逝的时代，提出一个好问题，远比给出一个标准答案更具有教育价值。当于雅萱在课堂上抛出这个问题时，她看似在提问，实则是在邀请，邀请学生暂时离开标准答案的约束，开启一段叩问本心的思索旅程。这也映照出，随着AI时代的到来，语文教育乃至更广泛的人文教育所面对的时代转向。

想想看，当现代信息技术已经深刻改变人类获取知识的方式，教师如果还只是告诉学生“这是什么”“那该怎么写”，又有多大意义呢？由此，教师的角色和定位也正在面临新的挑战，需要由单纯的知识传授者转变为引导者与启发者，提出真问题，带领学生去思考、去追问，把零散的碎片化知识变成他们理解社会、思考人生的支点。唯有如此，学习才能从被动的接受转化为内在的自主驱动。

在这种情况下，课堂在物理意义上的边界就不再是教育的阻碍。当无数网友在评论区里写下答案，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字”时，语文课的空间就这样从教室延伸到了无数人的屏幕前，教育的边界在思考的共鸣中被温柔地拓宽了。

《道德经》有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这个关于车轮的比喻，在今天看来依然深刻，对我们理解人文社科与自然科学的关系不无启发。

辐是连接车轮和轮轴的辐条，构成车轮的实体框架。毂是辐条汇集到一起的中空装置，相当于车轮的轴承组件。车轮能够正常运转，不仅仅在于那三十根构成实体框架的辐条，更在于轮毂中央那空无一物的“无”。正是这虚空之处，使车轴得以贯入，“有车之用”。

在现代知识谱系中，自然科学如同车轮的辐条，以可视、可感的方式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而人文社会科学则像轮毂里的空间，并不直接生产具体成果，看似不可触摸，却决定了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判断价值、如何安放意义。

在AI能快速处理信息、算法不断优化效率的当下，人文社会科学所关注的问题，构成了科技社会里不可或缺的“无”。它不提供标准答案，但培育我们提问的能力，不产出即时效益，却在工具理性时代，守护着人类精神中那些无法被计算的部分。正是虚实之间、有无之间的平衡，让人类文明既能够前行，又不失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