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教育实践中的两个遗憾

孔子无疑是位成功的教育家，“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后学者无数。但这并不代表他在自己的教育实践中没有遗憾。典籍中可见，有两个：一是“过我门而不入我室”，孔子有“错失人才”之憾；二是有的弟子一味顺从、很少提问，孔子有“不能教学相长”之憾。

孔子的理想，是让整个社会实现教化。社会上受礼乐教化的人越多，孔子“以礼治国”（本质是“以德治国”）的梦想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反之，越小。在《孟子·尽心下》中，孟子曾引用孔子的一句话：“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愿）乎！”意思是：路过我的门却不进来（跟着我学习），我却不感到遗憾的，只有那些“好好先生”吧！

“乡原（愿）”，指伪善欺世、博取好名的人。曾几何时，有不少人误读孔子的中庸思想，认为中庸就是“和稀泥”，当“好好先生”，其实完全错了。孔子最憎恨的行为之一就是“乡愿”。中庸也不是简单的“折中”，而是寻找最适宜的方法。把孔子这句话反过来看，可以这么理解：除了“好好先生”，只要有学习意愿的，我都敞开大门；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老师，你却不进来学习，是你的损失，也是我的遗憾。

同样的育人理想，在孟子那里，表述略有不同。孟子提出人生三大乐事，其中之一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孔子、孟子都希望广收门徒，让儒学发扬光大。表面看，孔子的门槛更低，“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只要用几条干肉作微薄的见面礼，我都是可以教的。“自行束脩以上”和“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结合起来读，可以看出，跟随孔子学习的门槛并不高。

当然，这不代表孔子的要求低。他眼中“成才”的标准很高，对学生的要求亦很严格。孔子反对那些尚未学成的学生匆匆出仕。子路让高柴（子羔）去一个地方做行政长官，就遭到了孔子的反对。孔门多少有点“宽进严出”的意味。

孔子是儒家的创始人，处于“事业初创期”。这个时候，降低门槛、广揽人才，有助于扩大影响。孟子时代，儒家成为“显学”之一，进入了“事业发展期”。这时候，孟子便不再强调“低门槛”，更希望招揽优秀人才，聚焦于“英才”。《孟子·滕文公上》载，一个名叫陈相的人，本来学习儒家学说，后来“改换门庭”，学习农家学说，孟子为此和他展开辩论。这既体现了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热烈氛围，也彰显了孟子“揽天下英才入我门下”的急迫心理。这种心理，孔、孟没什么不同。

另一件让孔子感到遗憾的事情，是学生不爱提问、不爱反驳，一味顺从。仔细阅读《论语》，你会发现，孔子喜欢那些爱提问的学生，比如樊迟。因为樊迟爱提问，所以孔子有时主动跟他交流、“开小灶”。有的学生特别优秀，但不太喜欢提问，这让孔子感到遗憾。到底遗憾在哪里呢？不妨以颜回为例。

孔子对颜回赞赏有加，但有的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在《论语·为政》中，他说：“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孔子跟颜回讲了一整天，颜回一点儿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这让孔子有点动摇——颜回怕是很愚钝吧？经过仔细观察，这才放心：颜回自己回去能够进一步阐发所学知识，其实并不愚钝。

孔子的“自我怀疑”，源于一点：颜回喜欢听，但不怎么主动提问，更不会质疑老师。《论语》中也有颜回提问的记载，但相比子贡、子路、樊迟等人，要少得多。

为什么学生“不违”，孔子就觉得遗憾？可以从学生和老师两个角度找原因。孔子虽然对颜回十分肯定，但学生如果一味听信老师，就容易缺乏创建性。这样的人才，可以“守成”，未必能创业。

对老师而言，越是优秀的学生，越能实现“教学相长”，老师在教学过程中的获益会更大。《论语·先进》中，孔子说：“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悦）。”意思是：颜回不是能帮助我的人啊，对我说的话，他没有不高兴的。这里，要特别注意“非助我者”这几个字。“助我”，就是对我有助益，即老师在教学过程中也能成长、提高。而这种成长和提高，往往是通过学生的反馈、提问乃至反驳来实现的。越是水平高的学生，提问水平往往越高，对老师的助益越大。偏偏水平很高的颜回不爱提问，孔子能不感到遗憾吗？

孔子之所以是圣人，不仅仅是因为他相当渊博、相当睿智，更因为他知道学无止境。正因如此，他才“发愤忘食”，活到老、学到老，“不知老之将至”。虽然是老师，他依然希望自己继续成长。如果自己已经很厉害了，那向谁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生，当然也可以成为自己的老师——这是孔子能够成为圣人的重要因素。

当然，这样的遗憾，无论对孔子还是颜回而言，都属于“美中不足”。过于完美，没有遗憾，也许就不是生活本身了。

（作者系高级编辑，长期从事教育和历史研究领域的写作、普及传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