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好学校是如何“长”出来的?
——山东以集团化办学助力乡村教育振兴现状调研与思考
编者按:
从“有学上”到“上好学”,从“基本均衡”迈向“优质均衡”,我国义务教育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内涵式优化。在这场优化中,集团化办学打破校际壁垒,让优质教育资源流动起来,成为撬动乡村教育振兴的有力支点。山东各地自2013年前后陆续启动集团化办学的探索推进,如今,乡村学校是否真正被“激活”?本报记者通过调研济南、日照、淄博等地,在梳理成效与问题的基础上,尝试为乡村教育的未来发展提供一份“山东样本”的思考。
见证“蝶变”
潍坊市临朐县五井镇八岐山小学,曾因生源流失而步履维艰。2023年6月,该校加入县第二实验小学教育集团后,当年秋季招生便逆势激增4个班。
济南市市中区催马小学,这所曾经的城郊薄弱校,从被动接受帮扶到主动输出特色课程,如今已成为市中区“优秀美术校本课程”的孵化地。
这些乡村学校的“蝶变”并非孤例,集团化办学究竟为乡村教育注入了怎样的能量?我们在那些被改变的校园里找到了答案。
困局 乡村教育,路在何方?
一直以来,城乡教育发展不均衡是制约我国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的瓶颈。乡村学校普遍存在师资力量薄弱、教学资源匮乏、办学理念落后、生源流失严重等问题。
时间倒回十几年前。
地处城郊的济南市市中区党家学区,9所学校位置偏远,“优秀教师留不住,新教师不愿来,音体美专职教师严重缺乏。”党家学区罗而小学校长张荣霞回忆道,“学校规模小,年级平行班也少,一个级部往往只有一名学科专任教师。那时候,城区学校的级部常规教研在我们这里成了奢望。”
更为紧迫的是生源流失问题。
2007年前后,枣庄市薛城区临城学区的古井小学、张桥小学曾因师资缺乏一度陷入发展困境。经济状况稍好的家庭纷纷将孩子转到城区学校。办学境况最差时,有的班只有几名学生。
一名乡村学校校长坦言:“有条件的家长都想方设法把孩子送到城区学校。留下来的大多是留守儿童或家庭经济困难的孩子。老师教得没劲,学生学得没信心,形成恶性循环。”
填平这道城乡教育差距的鸿沟,成为区域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的一道必答题。
破局 共享共生
近些年,有些乡村学校的“蝶变”不是偶然。记者在调研中发现,日照、德州、淄博等地均实现集团化办学城乡学校全覆盖,这一模式为乡村学校发展带来了重要契机。集团化办学不是简单的“削峰填谷”,也不是名校对弱校的单向“输血”,而是通过机制创新实现优质资源的辐射与再生,构建城乡教育共同体,让更多学生享受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
打破“资源墙”,让优质资源流动起来——
集团化办学打破了长期以来阻碍教育均衡发展的“两堵墙”:一是校长头脑中“单打独斗”“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理念墙”;二是学校之间“泾渭分明、互不往来”的“资源墙”。
2009年,济南市市中区实施“名校辐射”战略,在这一阶段探索经验的基础上,2013年组建了第一批10个公办义务教育集团,针对乡村学校探索出“优质校+城郊校”的“伙伴式”集团化办学模式,在济南市率先实施集团化办学。
以市中区陡沟小学(现锦华学校)为例,2013年加入经十一教育集团后,10多年来,集团先后派出管理干部7人、教师57人次到陡沟小学轮岗,在陡沟小学教师到核心校交流上实现全覆盖。“要让陡沟从‘受血’转向‘造血’。”时任集团理事长王新梅说。如今,该校已从一所城郊薄弱小学提升为市中区“最年轻”的九年一贯制学校。
淄博市则以城乡结对型教育集团为牵引,找准乡村学校发展切入点。遵循“按需设置、有序推进”原则,推动城区优质学校与乡村薄弱学校组建教育集团,深入开展校干教师挂职交流、联合教研、课程共享、学生交流等教育教学管理交流活动,互通有无、优势互补,整体提升乡村薄弱学校办学水平。目前,全市共组建城乡共建类中小学教育集团48个、城乡结对发展学前教育共同体37个。
高青县实验小学教育集团以“1N5”集团化内部管理机制,打造差异化同步发展路径,带动田镇学区中心小学实现理念共享、运行互动、品牌共建、评价互联个性化同步发展;桓台实验中学教育集团探索“1+N+X”办学模式,对唐山镇中学、唐山镇中心小学实施“专业引领、项目驱动、专题研究”发展策略。这些成功实践助力乡村学校在办学治校上实现跨越提升。
构建教育“命运共同体”,让每所学校都是主角——
集团化办学既要有横向的广度,又要有纵向的深度。在资源共享、研训联动、质量共进的基础上,更要走向文化共生、责任共担。这样,各成员校才能有认同感和归属感,从而逐步实现“办好每所学校、成就每名教师、发展每名学生”的愿景。
以文化凝聚共识。山东多地教育集团从打造集团共同文化愿景入手,凝聚集团发展共识。
济南市历城区历城二中教育集团以“勤志文化”为引领,构建集团校价值体系。“人生在勤,志达天下”是历城二中的校训,也是历城二中教育集团的核心理念。各成员校将集团文化与校本文化融为一体,形成“干部勤管、教师勤教、学生勤学”的“勤”字当头的教育新生态。
在济南市市中区经十一教育集团“创造教育”理念引领下,地处城郊的罗而小学实现质变,获评全国创造教育基地学校。舜玉教育集团则在“博约”教育理念引领下,以“博约并重,删繁就简”为基本原则,明确发展愿景、发展策略,提升集团内三所城郊小学的文化“软实力”。
以机制保障流动。为构建优质资源“互融互通”机制,日照市深化“县管校聘”改革,推动集团内教干教师交流制度化、常态化,打通成员校到核心校跟岗实习的绿色通道,并将核心校的优秀教干教师输送到成员校发挥传帮带作用。
在这样的机制保障下,岚山区中楼镇实验学校教育集团以教育云平台为依托,打造了区域线上优质教学资源矩阵。截至目前,共建共享各类数字化教学资源100万余件,开发出镇域巡课系统,实现对集团成员校教学管理、督导检查的信息化、即时化、数据化,提高了工作效率和管理效能。
以教研夯实内功。2017年,以集团化办学城乡学校全覆盖为契机,济南市市中区建立起“校本教研—集团教研—区域教研”三级教研网络:以校本教研为点,直面教学问题,厚积教研组文化;以集团教研为线,承上启下,整合优质资源,破解教研发展不均衡的问题;以区域教研为枢纽,确立教研规范,引领教学方向。
对这一教研体系,市中区催马小学教师孙翠平深有感触:“学校要发展,核心在教师和课堂。听了济南市原小学数学教研员马刚关于‘小学数学思维品质的培养’的讲座后,我们学校积极开展教研,通过每周三固定的教研展示课落实思维品质的培养。”“那时候,学校的教研氛围特别好,在各种教研活动中,教师们实现了共同成长。”
科学评价,注重“增值”——
增值评价的核心是“看进步、看成长”,而非“看起点、看名次”。这一理念在集团化办学中尤为关键,这需要跳出“强校带弱校”的单向输出逻辑,转向关注每所成员校的自我超越与协同共进。
增值评价的第一步,是让评价对象“绑在一起”。山东多地将集团内城乡学校的办学成效纳入“一张成绩单”考核,倒逼优质学校从“单向输血”转向“共同造血”。
在淄博市临淄区,“区—集团”两级“捆绑式”评价机制让核心校与成员校不再是独立的考核个体。在这一评价模式下,若集团内乡村学校没有实现办学上的提升,核心校的考核也将受到影响。聊城市高唐县同样将提升乡村学校“软实力”作为对龙头学校督导评估的重要内容,集团内城乡学校实行“捆绑式整体评价”。
日照市也坚持发展性和增值性评价原则,对中小学集团化办学实施捆绑式评价,既关注集团核心校的示范辐射带动作用和支持领衔力度,又关注集团成员校的教育质量成效提升和自身努力程度。以五莲县为例,该县教体局重点评估教育集团的组织运作、师资队伍、课程共研、资源共享、办学成效与特色等方面内容,赋予集团相应的考核评价建议权,把集团成员的发展进步作为对核心校校长月度、年度考核的重要依据,把参与集团共建作为对其他成员校年度绩效考核的重要内容。
这种机制设计,让优质教育资源下沉从“可选项”变为“必选项”。
挑战 集团化办学不是“万能药”
尽管山东多地在以集团化办学促进乡村教育发展方面成效显著,但记者在调研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一是内生动力不足。多数乡村学校的内生发展动力未被充分激活,习惯于被动接受帮扶。在主动对接城区优质资源、挖掘自身特色、开展校本化实践等方面的积极性不高、创造力不足,存在“等靠要”的心态,导致集团化办学出现“输血多、造血少”的现象,乡村学校的可持续成长能力尚未形成。
在这一问题上,济南市市中区罗而教育集团以“十年三级跳”的自主突破打造出乡村学校从“抱团发展”到“链接城区”的成功样本。作为市中区两个城郊教育集团之一,成立初期,为寻求突破,罗而教育集团三所城郊学校通过“一刻钟共享圈”模式,与所属学区抱团发展,借助学区各校优势学科骨干教师的辐射带动作用,破解了师资短缺、教研水平不高等难题。
2015年,链接到城区的经十一教育集团后,迈入集团链接下“联动、创生”新发展阶段。这一阶段,集团成员校邵而小学吸收经十一教育集团“创造教育”的理念,确立了“想象最美,成就自己”的办学理念,2018年被评为全国“创造教育试点校”。
2019年起,罗而教育集团进入第三个发展阶段,也就是内生动力充分激发的自主发展阶段。三所学校紧密联系,确立了“和融共生,向美而行”的集团教育理念。尤其是2021年,市中区实施“城郊学校提升行动”后,集团各校通过再造育人空间、完善家校社协同育人机制、利用自然资源、整合社会教育资源,实现了新优质发展,不断探索面向未来的美好教育新生态。
二是优质资源稀释,师资配置仍不均衡。随着教育集团规模的不断扩大,部分龙头学校的优秀教师被稀释,甚至出现“倒挂”。同时,集团化办学机制下的人才流动为新建学校吸纳优秀教师提供了机遇,这一问题在城郊学校尤为突出,客观上也导致了城郊学校优秀教师的流失。
对此,日照市做出前置规划:合理控制教育集团规模,规定成员学校一般不超过6所,并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比如,已发展成熟的成员校可以退出教育集团,实施独立办学。这在一定程度上破解了优质教育资源稀释难题,确保了优秀师资配置的基本均衡。
三是评价标准还需完善。对集团化办学的效能评价还需科学而清晰的标准。目前,多数教育集团发挥集团理事会的评价主体作用,基本采用质性评价的方式,对集团化办学从党建引领、制度建设、组织规范、资源共享、人才共育、教学共研、活动共建等维度来评估,重点关注龙头学校的辐射度、成员学校的参与度、校际均衡度、教学质量提升度,但缺乏科学量化的数据说明,仅在学业水平测试维度有具体可靠的参照数据。
四是数字化转型滞后。尽管各地教育集团均已探索线上教研和教育教学资源共享,但大多数教育集团的数字化转型仅停留在基本常识培训和教学资源的个别化应用中。乡村学校通过数字化、信息化手段深化集团化办学效能的典型案例乏善可陈,对于数字化转型缺乏系统规划和深度应用。
思考 乡村学校的未来之路
作为一种重要的办学形式,集团化办学不是“名校贴牌”,而是一场关于教育生态重构的深层变革。这一形式在推动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方面,依然有一定优势。面向未来,乡村学校还可以实现怎样的发展?
从“受血”到“造血”,“打铁还需自身硬”。
过去10多年,孙翠平亲历了济南市市中区催马小学的每一个蜕变时刻:“一开始,盼着集团给资源,但我们慢慢地发现,光靠‘输血’不行,必须自己学会‘造血’。”在集团理事长赵燕的带领下,小庄教育集团为各成员校量身定制了教师发展规划。从合格教师到骨干教师,再到风格教师,建立了清晰的成长梯队。
随着音体美专职教师的到岗,催马小学成立了“小版画、小刻刀、小画笔、小音符”四个工作室,学校艺术教育初现成色。特别是教师张新政开发的剪纸课程被评为市中区“优秀美术校本课程”后,成为集团共享资源,反哺到其他成员校。
塑造自身特色,鼓励“一校一案”差异化发展。
集团化办学不是千校一面,而是各美其美,尊重成员校办学个性,保护学校差异。要鼓励乡村学校结合自身发展,根据现有课程、地方风俗文化等,深入挖掘乡土资源,打造无法替代的特色课程,与集团核心校实现双向输出。
日照市坚持“和而不同”“融合+特色”发展理念,引导集团成员校在依托集团核心校优势资源的同时,立足文化传承、地域特色,积极构建“一校一品”特色课程体系。
依托集团教育教研资源,济南市锦华学校以“明礼、合作、善思、立志”为办学指向,开发出“莘耕课程”,从“农耕在田、智耕在脑、行耕在心”三个维度逐层推动,引导学生走出课堂、走进田野、走向社会。催马小学也立足青山绿水和农田村庄,为学生开发出“走进伏虎山”“徒步玉符河”“地域风俗文化”“美丽生态自然教育”“探究马文化”“农业知识大讲堂”等一系列专题课程。其中,“徒步玉符河”等课程作为研学项目延伸到小庄教育集团各校区。
完善评价标准,寻求专业支撑。
乡村学校高质量发展需要科学的评价标准作为指引,为自身发展找到专业化支撑。或许可以从探索建立专家评估组着手,加快区域集团化办学评估标准的研发与应用,激活集团化办学评价工具的动力效能。
对于集团化办学模式下乡村学校发展的瓶颈问题,也可以邀请专家成立诊断项目组,针对具体问题进行系统会商,提出有针对性的、精准的解决方案,以“一题一案”的方式对标破题。还可以发挥名师、名校长、名班主任的引领作用,培养集团内乡村学校的管理团队,通过系统培训或实践学习等,进一步提升乡村学校的管理水平,以管理团队的办学领导力带动乡村学校内涵式发展。
加快数字化转型,开启数智发展新篇。
教育数字化转型涉及多方面、多层次,需要综合考虑教育资源、技术、管理、政策等多种因素。
可以借助教育集团办学力量为乡村学校制定数字化转型整体规划,明确目标和方向,在系统建设、人员培训等方面明确路线图。同时,加强乡村学校教师数字化培训,提升教师的数字化素养和数字技术应用技能。
此外,教育集团可以立足成员校实际,推进数字化教学研究。通过数字化教学研究项目组等形式,探究数智技术在教育教学中的效用,创新教学方式方法,以此积累相关典型案例,提炼教学成果,并结合数字化评估机制,对乡村学校数字化转型进行评估监测。
集团化办学既是促进乡村教育振兴、推动教育公平的实践路径,也是优质资源的再配置,更是一份关于“让每个孩子都有人生出彩机会”的庄严承诺。
从山东到全国,这场让教育生态更加良好的探索还在继续。我们期待,在集团化办学模式不断优化的趋势下,越来越多的乡村孩子都能在自己家门口遇见好学校、好老师、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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