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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教育报杏坛 汉柏连理 晨光如歌 雪笺 等待春天 她的树 光影与刀韵:木刻艺术中的自然心象 ——黑白木刻版画《印象·倒影》创作自述

第8版:杏坛
三十而立    守正创新
杏坛
08

汉柏连理

□ 李一诺

访寻岱庙古木,是在去年暑假里一个连绵的雨天。天色暗沉,雨水却轻,远处高山吐出一片云雾,面容模糊。多少次入梦,便是这样的红墙黛瓦,便是这样虬曲苍劲的古树——静默着,呼吸着。灰黑的石阶上,脚步声曾响起过多少回。只是千年之前,落入帝王眼中的那抹绿,是否也这样浓得发黑?那树干,是否也这样满目沧桑?

汉柏连理是岱庙最著名的古树之一,世称“夫妻柏”,树龄已有2100多年,堪称“泰山最高贵的树”。两棵侧柏同样庞大,狠狠地扎进大地,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或许在深不见底的地下,它们的根早已相互纠缠,不分你我。树干旁的铭牌上,“A0001”的编号,彰示着它的古老与尊崇。树高11.5米,胸围3.4米,冠幅东西10.2米、南北7.2米——数字落入眼底,却有磅礴的生命力。

据史书记载,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刘彻正值人生巅峰,意气风发。他北逐匈奴、封狼居胥,西通西域、万国来朝,彻底解决了地缘政治的巨患。彼时,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说盛行,帝王以得到天命认可为荣耀。于是,刘彻率领浩浩荡荡的仪仗,开启了汉代史上规模宏大的封禅典礼。“封”,是在泰山极顶筑土为坛祭天,报天之功;“禅”,是在泰山脚下辟地祭地,报地之功。而柏树“不凋于严寒”的生物特性,则被看作“君子之德”与“社稷永固”的象征。于是,政治上所向披靡、心怀千秋伟业理想的刘彻,在岱庙亲手种植下这棵柏树。那一年,是元封元年。

历史长河滚滚东流,从不为任何人、任何时代停下脚步。风云变幻将时间堆成苦海,而这株幼苗就在苦海中默默生长。它曾在大汉盛世的余晖里听过班固的赞颂,也曾目睹魏晋名士在泰山下的淡泊疏离;它在隋唐鼎盛的烟云中见证了封禅理制的日益繁富,也在宋代“天书下降”的政治神话里被赋予神性的冠冕。它或许听见远处传来的刀光剑影、哭声与呐喊,或许看见那向它跪拜的膝盖、砸向地面的眼泪。它又怎会知道,那双将它放入泥土中的手,一挥之间,万骨已枯。直到雷电劈向它的身躯,熊熊烈火灼烧它的眼睛。待它再次醒来,是一场瓢泼大雨——它也迎来了自己神话般的生命。

即使是雨天,来看岱庙与古木的人仍然不少。有戴着眼镜的学者,伫立良久,细细阅读树旁的科普文字;有蹦蹦跳跳的孩子,来一睹古木的参天浩大;有牵手的夫妻、情侣,在树下相依着许愿。灰青色的地面下便是两棵古树巨大交缠的根,无人能够看清——在黑暗中,它们默默守护着一方土地。历史的呼吸,喘息在脚底之间。

我想: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树的命运,竟与人的乃至社稷的命运,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我们讲树,其实讲的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岱庙院内的古树,除汉柏连理外,汉柏院西北角还有一棵“赤眉斧痕”。相传,西汉末年,山东、江苏发生灾荒,引发农民起义。他们将眉毛染红,号称赤眉军。赤眉军来到岱庙,挥斧砍向树干,谁知,树竟流出鲜红的“血液”,吓得众人不敢再动,因而得名。另一侧,有一棵“唐槐抱子”。据考证,此槐种植于唐代,虽经千年风雨,主干早已枯空,却在躯壳之内又生出一株新槐,子母共生,引来无数游人驻足。

泰安,取名于“泰山安而四海安”。在古人的宇宙观中,东方是万物发育、阴阳交替的神圣方位,泰山则被视作上天意志在人间的投影。泰山不仅是帝王政治叙事的山,更是黎民百姓的山。对泰山女神“碧霞元君”与“泰山神”的信仰,使岱庙成为老百姓祈求健康、繁衍、平安的精神圣地。正如清代文人所言:“泰山之下,无分贵贱。”百姓口中那一声声“树爷爷”“树奶奶”,是文化骨子里的认同。山、树与人的血脉,早已交织牵连在一起,如汉柏连理地下的根,紧紧缠绕,在泥土下绵延不绝,在地面上生生不息。

岱庙汉柏是有精神的。雷劈、大火,杀不死这柏树,反而成为它顽强生命力的象征。人的一生,亦要经历无数苦难。若自怨自艾,便只能停留在濒死之处徘徊;往前走,想尽一切办法走下去,哪怕只是一条窄窄的树皮,也能支撑起柏木巨大的身躯。生命的力量,从来比我们想象得更强大。直到有一天,所有伤口都会愈合,开成漫山遍野的花,灿烂无悔。而我们的生命,将成为天地间的一棵巨木——宁静,强壮,蓬勃。

(作者单位:青岛农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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