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语
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原地,皴裂的树干上刻满了沧桑。
曾经拴铃的铁环锈迹斑斑,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那穿透岁月的铃响。这铃声,是李庄小学那位叫李瘸子的男人,用一辈子敲出的生命絮语。
20世纪50年代初期,李庄成立了小学。村干部看李瘸子孤苦无依,便让他去学校打铃,算是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去处。殊不知,他是战争年代的功臣,因为受伤落下残疾,怕给国家添麻烦,就主动申请回老家务农。藏起立功证书,拖着一条瘸腿,走路一摇一摆的他,从此在学校扎下了根。
土夯房一排,课桌也是土坯垒的,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就连小学的第一个铃,也是他找来一块破犁铧,用铁棍一敲,噼里啪啦的声响吓飞了槐树上的鸟儿。
李庄小学就算开课了。
起初,孩子们总对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起哄,背地里喊他“铁拐李”,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把铁板敲得更准时、更稳当沉着。当当当,预备了;当当,上课;当——当——当……下课了。这就是他敲出的铃语——预备铃三分长,上课铃两短急,下课铃三长缓,分秒不差。
一个星期天,学校只有他一个人。庄上有个调皮的孩子趁他不在,偷偷把犁铧摘下来,藏进了草垛。那不要了他的命?他拄着拐杖,在校园里找了一下午。傍晚时,他在夕阳里看见那孩子把犁铧挂在一棵矮小的树上,正踮着脚模仿他打铃的模样。他没有发脾气,只是把犁铧拿了回来。第二天,他特意多敲了一遍预备铃。下课后,他塞给那个调皮孩子一根自己种的脆黄瓜并说:“上课得准时,不然,知识就跑啦。以后,不准再把铃解下来了!”孩子点了点头。
后来,那个孩子发高烧,是他顶着暴雨,一瘸一拐蹚过齐膝的泥水,把他背到了卫生室。从那以后,孩子们不再笑话他,不再给他起外号,放学时总围着他,听他讲战争年代打仗的故事。他用粗糙的手抚摸孩子们的头,瘸腿站得笔直,腰身挺拔。他的时间总被填得满满当当。学校的厕所很简陋,是露天的。夏天气味难闻,冬天结冰打滑。他自告奋勇,每天天不亮就提着水桶、拿着扫帚去清扫。他把厕所里的粪便一勺一勺舀进木桶,再一瘸一拐地挑到校园后的空地上。那是他开垦的一片菜地,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是,伙房里顿顿都有新鲜菜吃,吃不完的就分给庄上的贫困户。一名年轻老师初来乍到,不适应乡村生活,他悄悄把晒好的干辣椒、腌好的咸菜送到其宿舍;有老师备课到深夜,他总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地瓜粥,再配上自己腌的萝卜条。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60年代。有一次,县里领导来视察,踩着泥路走进校园,正好听见那敲击铁板的声音,不嘹亮、不悠长。领导皱起了眉头。临走时,领导自掏腰包,特意让校长去城里买个壮实、沉甸甸、生铁铸的铃。新铃呈圆锥形,上面铸着军旗,威武雄壮。
新铃挂在歪脖子槐树上,他摩挲着其冰凉的铃身,半天舍不得敲。后来,他深吸一口气,攥着铁棍轻轻一敲,“当、当、当——”清脆的声响穿透学校传到村庄,悠远绵长,像在田埂上撒欢的风,又像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呼喊。
从那以后,这铃声成为庄上最准的时钟,铃一响,就像命令——农人们听着铃响下地,闻着铃响回家。庄上的媳妇们踩着铃脚做饭,孩子回到家吃饭时间刚刚好。就连村口的老黄狗,都能跟着铃声摇尾巴,仿佛也懂了这铃语里的光阴。
再后来,走出去的学生为学校买来了电子铃,“丁零”的声响虽然好听、悦耳,但总觉着比铸铁铃少了些烟火气和岁月的厚重感。
再后来,学校换成了播音提示,温柔的女声代替了清脆的铃响:“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不再打铃了,可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校园里,天不亮就起床,去清扫厕所,去菜地里看看,然后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教学楼的方向,仿佛还在等敲铃的时刻。
有人劝他歇歇,他只是摇头:“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离开。”眼神里透着果断和决绝。
那一天真来了,校长握着他的手说:“李大爷,您年纪大了,该退休享享清福了。”
这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男人,蹲在老槐树下,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成了泪人。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瘸腿蜷缩着,看得人心头发酸。
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从穿粗布褂子的娃到穿校服的少年;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满头黑发的年轻人到鬓角斑白的老者。校园也变了样,土坯房换成了宽敞、亮堂的教学楼,土坯课桌换成了崭新的木桌椅,黑板变成了电子屏。只有他,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
那一天,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播音提示照常响起,却没有人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等大家发现时,他已经安详地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棍,像是刚敲完最后一声铃。
出殡那天,阴沉沉的天空下起了雨。从外地赶来的学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穿西装的干部,有戴眼镜的老师,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大多是周边村庄的农民。他们都是听着他的铃声长大的。
校长站在老槐树下致悼词,声音哽咽:“李叔一辈子没结婚,无儿女,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学校,给了学生。他敲的不是铃,是光阴,是希望,是我们心里最暖的牵挂。”接着,整个会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淅淅沥沥的小雨混在一起。
令人感动的是,校长把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遗书和一个纸包展示在大家面前。遗书上说,零钱共有8540元零9角,是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他死后都捐给学校和孩子们。参加追悼会的人听后,无不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学校搬了新址,歪脖子树上再传不来铃声。但它依旧枝繁叶茂,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他又回来敲铃。远处教学楼里的播音提示,总翻译不了那穿越了几十年的铃语。当当当,预备了,是他在叮嘱孩子们珍惜时光;当当,上课了,是他在见证知识的传承;当——当——当,下课了,是他在守护童年的欢畅。
这铃语,就像鲁西南大地上的麦浪,一茬又一茬,永远涌动着生机与温情,回荡在每个被他爱过的人心里,直到永远。(作者单位:单县作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