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亲的讲台到我的讲台
2020年硕士毕业后,我入职山东电子职业技术学院,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教师。
“如愿以偿”这四个字,我曾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但真正站上讲台后,我才发现,教师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松享受的职业。它意味着每天面对一群学生,面对他们的疑惑、期待,也意味着要在一次次课堂中,慢慢学会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教师。
那时,我常常想起父亲。父亲是临沂大学的一名教师,至今已从教30年。小时候,我只知道父亲是一名大学教师,却不懂“教师”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教师的日常就是走进教室,讲完课程,就可以下课回家了。工作后我才明白,教师的工作并不随着下课铃响而结束。一本没有批完的作业、一名没有想通问题的学生、一堂没有讲好的课,都会跟着教师走出教室,留在心里。
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时,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课前,我认真准备教学内容,反复修改教案,努力把自己认为重要的知识尽可能讲完整。可真正开始上课后,我发现,准备好一份教案和上好一堂课,完全是两回事。
我讲了很多自己认为重要的内容,却没有注意到学生的反应;我努力把知识讲得完整,却没有及时发现他们是否真正听懂。在那次的“大学生创业基础”课上,学生反应冷淡,总觉得创业离自己很遥远,甚至有一名学生当面说:“我又不创业,学这个有什么用?”课后,我表面装作平静,心里却一直在回想课堂上的每个环节。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教师不能只问“我讲完了吗”,还要问“学生听懂了吗”;不能只满足于“我准备过了”,还要继续追问“这样的准备是否真正适合学生”。
那段时间,我开始重新认识“备课”这件事。备课不只是把教材内容整理成课件,更要提前想一想:学生为什么要学习这些内容?他们会在哪些地方产生疑问?怎样把看似遥远的创业话题和就业选择、职业发展、身边人的生活联系起来?我开始尝试把抽象的概念融入真实案例,把课堂从“我想讲什么”慢慢转向“学生需要什么”。
有一次,我向父亲谈起自己刚开始教学时的困惑。我告诉他,我明明准备了很多内容,学生的学习效果却并不理想。父亲没有急着评价我,只是和我聊起了他多年的教学经历,最后对我说:“孩子,方法总比困难多。”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在我心里停留了很久。它既是在提醒我改进教学方法,也是在提醒我不要过早地给学生下定论。面对一堂没有讲好的课,不能把问题归咎于学生“不愿意学”;面对一个暂时没有回应的学生,也不能轻易认定他“不上进”。教师要做的,是在困难面前再多想一种方法,再多走近学生一步。
2025年博士毕业后,我入职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面对新的学生和新的课堂,我又一次感到自己需要从头学习。博士阶段的学习让我积累了更多知识,虽然知识储备可以支撑课堂,但能否让学生愿意听、愿意问、愿意相信老师,在于老师能否走近他们、理解他们、认真回应他们。
在山东青年政治学院任教后,我遇到过一名退伍大学生。他在课堂上总是坐不住,时不时就举手说要去卫生间。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对课程不感兴趣,也曾在心里产生过“为什么不能坚持一下”的疑问。后来,在课后的交谈中,我才知道,长期的入伍经历让他偶尔会出现应激反应。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他会找一个理由离开教室,到外面缓一缓。
听完他的解释,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前那个被我简单理解为“坐不住”的行为,背后竟然藏着他努力维持课堂秩序、努力照顾他人的克制。
那次谈话之后,我开始提醒自己,课堂管理不能只坚持统一的标准,也要保留理解个体差异的空间。教师当然要维护课堂秩序,但秩序不应建立在忽视学生感受的基础上;教师也要关注学习效果,但不能只用“是否一直坐在座位上”来衡量学生是否认真。一名学生愿意在课后把自己的经历告诉老师,本身就是一种信任,而这种信任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越来越理解父亲为什么能够在讲台上坚持30年。教师的价值,有时并不在于培养出多少成绩出色的学生,也不一定体现在一项项可以被统计的成果里。它可能是在学生迷茫时,老师没有敷衍地让他“自己想想”;可能是在学生犯错时,老师没有简单地否定他;也可能是在多年以后,学生回想起自己的求学经历时,记得曾经有一位老师认真地对待过自己。
我现在还不敢说我已经成了像父亲那样的老师。父亲从教的30年是一段需要仰望的经历,而我的从教生涯刚刚开始。但我越来越明白,“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并不是简单地复制父亲的职业,也不是把他的经历照搬到自己身上。真正的传承,是当我面对一名沉默的学生时,愿意多问一句;当一堂课没有讲好时,愿意重新准备;当学生对未来感到迷茫时,愿意耐心听完。
父亲在一方讲台上走过30年,而我正走上自己的讲台。我们使用的教材不同,面对的学生也不同,但有一种东西正在从父亲那里传承到我这里——那是对学生的认真,是对课堂的敬畏,也是把平凡工作一直做下去的坚持。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这个“你”,是我的父亲,也是我求学路上遇到过的每一位老师。如今,我愿意沿着你们走过的方向,继续站在讲台上,认真讲好每一堂课,认真对待每一名学生,把曾经照亮过我的那束光,传递给成长中的年轻人。
(作者系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教师)

蔡一鸣(右)与父亲的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