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窈窕
晴窗闲读,读到王安石的一首《渔家傲》,其中有几句曰:“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我觉得,“窗窈窕”3个字,真好。可是,窗如何“窈窕”呢?
我举首望向眼前的楼房窗户:或方或长的玻璃窗规格齐整,明净豁亮。如此,肯定是谈不上“窈窕”的,只能说整齐、敞亮罢了。
于是,我又想到小时候在老家居住的乡村小屋。
三间毛坯屋,茅草覆顶,垒土为墙,门窗则是木格窗。窗格差不多是正方形,格子很密,密是为了便于糊纸。那时候的窗子没有玻璃,都是糊纸,纸是一种白而滑的道林纸。用糨糊将道林纸糊在窗格上,糨糊一干,窗纸随之挣紧,食指一弹,铮铮有声。
那些年,我的母亲每次给窗格糊上新纸后,总会剪窗花,贴于窗之四角。而且,剪纸图案总是一样的:上面两个窗角贴的是“喜鹊踏枝”,两只喜鹊踏在梅枝上,喳喳鸣叫;下面两个窗角贴的则是盆花,是一盆牡丹或者一盆菊花。剪纸都是红色的,窗纸白亮,剪花红艳,两相映照,真是喜庆极了。
尤其是朗月的夜晚,窗外石榴树枝条摇曳,映于窗纸上,影像疏疏。那份美,优美极了,也幽幻极了。
似此,我觉得真是有些“窗窈窕”了。
后来,读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的文章,谈窗,他说:“窗棂以明透为先……眼(窗格眼)数愈密最贵,密则纸不易碎。”想想,昔年,我乡村老家的窗格,还真是大为贴合李渔之描述了。
李渔还谈到窗之“雕镂”。他似乎不主张门窗雕镂,说:“总起大纲有二语:宜简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又说,“一涉雕镂,则腐朽可立待矣。”
可真的如此吗?其实,雕镂未必不好。去江南旅游,名山秀水是其一;古街老巷、大户老宅等人文景观,似乎更为重要。而游览那些故家老宅,其门窗则多有雕镂者,如,雕镂山水图画、雕镂民间故事、雕镂历史传说、雕镂诗词名句等。
我曾经于一家老宅,见其两扇门窗全然以山水图案雕刻之:主体是山,山上有树,树上有鸟,窗格毫无规则可言,完全是顺着山隙、枝隙留下的,那顺势留出的窗格,倒更像一条条溪流,蜿蜒于山树间;两扇窗,两“山”相对,形成一种特具的“对峙”之美。我想,当时,这户人家的主人,必定是一位很具浪漫情怀的人,而且,一定是腹有诗书,所以才有如此雕镂之美。
虽然李渔不喜欢门窗“雕镂”,但“雕窗”之美却是不容忽视的。也算是一种“窈窕”。那份“窈窕”,是历史、文化扇动的翅膀。
去沂山游玩,我曾在一座山头,见到一处守林人居住的山屋。
山屋是石屋,就地取材。石头就是山上的石头,连低矮的围墙也是由当地山石垒就;门窗呢,窗框是粗大的木棍,而窗棂则是相对细小的木棍,甚至连树皮都没有剥,完全是原生态地存在着——我觉得,这肯定是世界上最自然状态的门窗了。
走进石屋,站立窗口前,山风拂拂而进。清爽,透彻,有一种心旷神怡、快然欲飞的感觉。我觉得,这石屋的一切,都是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石屋,也只是山顶上生长出的一枚蘑菇而已。
有意思的是,李渔也曾经有此自然之举。他说:“予又尝取枯木数茎,制作天然之牖,名曰‘梅窗’。生平制作之佳,当以此为第一。”
古人特别崇尚自然,“茅屋数间窗窈窕”中虽然真实情况未必一定是“茅屋”,但这“茅屋”至少表达了王安石的一份自然之心。
所以说,王安石的“窗窈窕”,最本质的一点,还是一种自然之“窈窕”。
(作者单位:昌乐县第三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