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跤，比冠军更闪亮

终点线就在30米外，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光。瑶瑶的步子迈得很大，她的红色跑鞋在跑道上踏出轻快的节奏。可就在那个弯道转入直道的瞬间，她的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跑道上。

时间凝固了。

观众席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学生们瞪大眼睛，老师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我看见瑶瑶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看着渗出血丝的膝盖，仿佛在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令人感动的场景出现了。

没有哨声，没有指令，跑道两侧的学生，她的竞争对手不约而同地跑向她。小杰第一个赶到，这个平时调皮捣蛋的男孩，竟懂得先打手语：“疼吗？”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每个动作都很清晰。后面的学生围上来，没有人去碰终点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瑶瑶身上。

我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碎石嵌进皮肉里，流出鲜红的血液。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正要帮她清理，却看见瑶瑶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跑道上。

“很疼吧？”我用手语问。

她摇摇头，用手语回答：“我能跑完。”

这时，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更让人动容的是，那些听不见掌声的学生看见大家在鼓掌，也纷纷加入鼓掌的行列。他们知道，掌声不只用耳朵听，更要用心感受。那是震动的空气，是爱的频率。

我扶她站起来。她试着迈出一步，疼得龇牙咧嘴。

“瑶瑶，加油！”小杰用手语比画着，其他学生也跟着做同样的动作。十几双小手在空气中划出“加油”的弧线，像一群鸽子在起飞。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瘸一拐地向终点走去。

我本想搀扶她，却发现自己被学生们隔开了。他们自发地形成两道人墙，在她身边缓慢移动。有人想伸手扶她，却被另一个人制止。大家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扶持。

这段30米的路，她走了整整3分钟。

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下唇被咬得发白。可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争强好胜的火，而是生命本身不屈的光。

终于，她的身体触到了终点线。

学生们欢呼起来，拥抱在一起。小杰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帮她冲洗伤口；丹丹掏出自己最心爱的手帕，轻轻包扎在她的膝盖上。没有人记得谁是冠军，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这个最后到达的勇士。

我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这些学生还因彼此沟通不畅而闹过矛盾：瑶瑶因为听不见发令枪响总是抢跑，小杰曾嘲笑过她的发音。可现在，他们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懂得了彼此。

校医赶来为瑶瑶处理伤口时，瑶瑶突然抬起头，用手语问我：“老师，我跑完了全程，对不对？”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对，你跑完了。你是今天最棒的运动员！”我感慨道。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在颁奖仪式上，当瑶瑶获得“体育精神特别奖”时，全场起立。这一次，掌声雷动，经久不息。那些听不见声音的学生把手举得高高的，使劲地鼓掌。他们知道，这震动会通过地面传到瑶瑶的心里。

夕阳西下，运动场渐渐变得空空荡荡。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看见瑶瑶在同学们的簇拥下慢慢走向宿舍。她的左肩搭着小杰的外套，右肩靠着丹丹，像一只受伤但幸福的小鸟。

那一刻，我明白了：今天这一课，不是我在教他们，而是他们在教我：爱的声音，不只是耳朵才能听见；在最寂静的地方，往往能听见生命最响亮的回音。

那一跤，摔破了膝盖，却让一颗勇敢的心闪闪发光。而在扶起她的那些小手里，我看见了人性最初的美好，那是一种不需要翻译的善良。

（作者单位系威海市特殊教育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