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是格局的再造

读《论语》，会发现孔子有些话不太容易理解。比如，他对儿子孔鲤说：“女（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论语·阳货》）意思是：“你研究过《诗经》中的《周南》《召南》吗？一个人如果不研究《周南》《召南》，就像对着墙站立一样啊！”

为什么说不研究《周南》《召南》，就像对着墙站立一样呢？面壁思过，静心思考，难道不好吗？

这恰恰体现了古今语言环境的差异。看到“正墙面而立”几个字，我们容易想到“面壁”一词。但在孔子生活的时代，面壁没有今天“静思”“思过”之类的延伸含义，反倒带有贬义。

成语、俗语，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古时候的俗语、成语，有的流传下来，今天还在使用；有的则后人较少使用，或者变换了意思。“正墙面而立”就属于后者。

在《尚书》中，也有类似表达。《尚书·周官》载，周成王告诫大臣：“不学墙面，莅事惟烦。”“不学”，就是不学习；“墙面”是倒装用法，即“面墙”，面对墙壁。“不学墙面，莅事惟烦”意思是说，不学习如同面对墙壁站着一样缺乏远见，处理政务就会杂乱。

周成王这是在要求大臣学习。唯有学习，才能“跟上时代”。眼前一堵墙，怎么可能有格局呢？鼠目寸光，如何处理好政务？

孔子提醒孔鲤学习《周南》《召南》，也使用了“墙面”这个俗语。可能这在当时是一个常见比喻，形容人目光短浅，格局狭小。

学习让人有远见、有格局。《论语·雍也》中，孔子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这句话有时会被人误解，有人甚至认为孔子歧视资质低的学生。事实并非如此。孔子是在强调因材施教，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教学方法。格局低的学生，跟他谈过于高深的内容，他理解不了；格局高的学生，则可以谈更宏阔的内容，因为他的储备、视野够了。

孔子另一句常被人误解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格局、境界的问题：“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论语·阳货》）在孔子生活的时代，普通男子接受教育、读书学习都很困难，女性就更难了。“小人”，此处既可理解为小孩（未到读书年龄），也可理解为品行不佳之人（不能踏踏实实学习），他们同样缺乏学习的机会或动机。没有机会学习，或者拒绝学习，导致其如同“正墙面而立”，涵养不够、目光短浅，容易“不逊”和“怨恨”。某些“小人”接近优秀的人，不是为了学习、修身，而是带有功利色彩；一旦“远之”——疏远他们，他们就容易生怨。这，或许才是孔子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知识和能力都不是天生的，需要从老师那里学习，从比自己优秀的人那里学习。孔子经常主动寻找在某方面比自己优秀的人，拜师学艺，比如去洛阳访老子，找师襄子学琴等。他说：“无友不如己者。”（《论语·学而》）这句话有人翻译为“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人则译为“不要和缺乏仁德的人交朋友”。前者似乎显得孔子交友动机不纯，其实不然。孔子强调的，还是格局问题。多接触优秀的人，多向他们学习，有助于打开格局和视野。格局打开、水平提升之后，恰恰可以带动“不如己者”，帮他们进步。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即便不如自己优秀的，孔子也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可以学习的地方，“择其善者而从之”。一个人不可能全是短处、没有长处；即便充满了缺点，孔子也可以“其不善者而改之”“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换句话说，他人的缺点，可以成为你的镜子，用以借鉴，防止自己犯同样的错误、出类似的问题。

孔子一生致力于推行仁政，很少有时间和精力给儿子“开小灶”。偶尔有点时间，也只能提纲挈领，三言两语、直击要害，告诉儿子最核心的问题。《论语》中记载孔子和儿子对话的场景，只有三次：一次就是让孔鲤学习《周南》《召南》，另外两次出现在孔鲤和陈亢的对话中，提及父亲让自己学诗、学礼。三次对话，中心意思都是一个“学”字，可见“学”在孔子心中的分量。

学习，让人生充满无限可能，是提升视野甚至再造格局的利器。

（作者系高级编辑，长期从事教育和历史研究领域的写作、普及传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