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樊迟成才之桨

孔子的学生中，有些相当优秀，令人难以望其项背。比如子贡，无论外交还是经商，都属翘楚；又如颜回，其学识涵养，普通人很难企及。也有些学生，资质平平，甚至带点愚钝，最后同样十分成功。后者更值得我们研究和学习。

比如子路，刚见到孔子的时候，“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头戴雄鸡样式的帽子，身上佩戴着用公猪皮装饰的宝剑，对孔子有欺凌之举），活脱脱一个“小痞子”形象。这和他人生最后时刻，一边说“君子死而冠不免”（君子即便被杀，帽子也不能掉落），一边系好帽带、从容赴死的情境对比，境界已有天壤之别。

另一个典型，是樊迟。子路从“小混混”成了“壮士”，但性格特质没有根本性变化，从年轻到年老，一直喜欢勇力。孔子曾经努力纠正这一点，但效果不明显。相比而言，樊迟变化更大。他也是个勇武之人，似乎不怎么爱读书，一度想学种庄稼、管理苗圃；在孔子的教育和自己的努力下，后来竟然以“文”著称了。有资料表明，樊迟晚年开门办学，“从学者数百人”（据《文化任城》）。

樊迟在史料中第一次“亮相”，并非在《论语》中，而是在《左传》中。据《左传》记载，鲁哀公十一年，齐国攻打鲁国，鲁国部队分成左、右两师迎战齐军。孔子弟子冉求是左师统帅，樊迟是冉求所在战车的“车右”，即位于车子右边、负责护卫的武士。战斗中，鲁国右师溃败，冉有率领的左师却冲溃齐军，取得局部胜利。樊迟在战斗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得到当权的季孙氏认可。

拜入孔子门下后，理应努力出仕做官，樊迟却对农业更感兴趣。《论语·子路》载：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向老师请教如何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问如何种蔬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孔子在这里与其说是谦虚，不如说是“没好气”。樊迟出去后，孔子批评樊迟，说他是“小人”——不是品德不行，是说他没有远大志向，只想做“小民”。用当代眼光来看，以农业为志向当然应该提倡；孔子并不是瞧不起农民，而是“术业有专攻”。他的私学不是“农业大学”，樊迟向他请教种地，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了。

这时的樊迟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不是很敏锐。孔子对学生的提问很敏感：问得好的问题，他会不吝赞美，表扬学生“大哉问”（问题意义重大啊）或者“善哉问”（问得好啊）；如果问得不好，孔子也会当众批评。

有趣的是，虽然樊迟有过这类“失败的提问”，但他最终成才，很大程度上却源于他爱追问的特点。

在《论语》中，樊迟每次出场，一定伴随着提问。他发言的方式十分一致：提出问题、追问问题、请教问题。“问题”，堪称樊迟成才的法宝。我统计了一下，如果把“请学稼”“请学为圃”也看作两个问题，那么在《论语》中，樊迟一共在6个场景中出现，提了12个问题。

孟懿子请教什么是孝，孔子回答之后，樊迟给他驾车，孔子又主动提及，说：“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马上问：“何谓也？”（什么意思呢？）这是樊迟最简单的一次提问，且话题是孔子主动发起的。这说明孔子挺喜欢樊迟，知道他爱追问；在回答了孟懿子之后，意犹未尽，便和樊迟再交流一下。

爱追问，经常“连续发问”，是樊迟的一大特点。《论语·颜渊》中说，樊迟跟着老师在舞雩台下游玩，边玩还不忘请教老师，一问就是三个问题：什么叫崇德？什么是修慝？什么叫辨惑？出来“旅游”还要“加班”，孔子一点都没反感，反倒表扬樊迟：“善哉问！”这和他批评樊迟“小人哉”对比鲜明。

实在不好意思追问老师了，那就问同学。这就是樊迟。有一次，他先“问仁”，老师回答：“爱人。”（这是儒家核心理念“仁者爱人”的重要出处）接着，他又问“智”，老师回答：“能认清人物好坏，就是智。”这回答有点深奥，樊迟理解不了，孔子继续讲解：“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选拔正直的人，罢黜奸邪之人，就能使邪者归正。）樊迟还是云里雾里，但不好再追问了；也可能觉得孔老师的学生那么多，得给其他同学一点机会。

樊迟放弃了吗？并没有。他找到子夏，说：“我问老师什么是智，老师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是什么意思呢？”子夏对孔子这个回答十分佩服，用具体实例给樊迟解释了一番。

仅仅一个“仁”字，樊迟就先后三次，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问孔子。有这种执着，有这种主动性，樊迟不成功、不成才，可能吗？

由此可见，提问是樊迟成才之桨。

（作者系高级编辑，长期从事教育和历史研究领域的写作、普及传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