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善:古人教子的一项核心议题
《新时代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提出“用良好家教家风涵育道德品行”的要求,其重要目标是“让美德在家庭中生根、在亲情中升华”。加强青少年思想道德教育,离不开父母的言传身教,少不了在家庭日常生活中的耳濡目染。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周易》中的这句著名箴言,道出了积德行善对家族血脉赓续与文化传承的深远意义。家训作为传统中国家族精神的重要载体,千百年来将“善”的理念融入世代家风,从古圣先贤教子到文人仕夫治家,“积善”始终是传统中国家庭教育中的一项核心议题。它不仅是长辈对后辈的谆谆教诲,更是家族安身立命、绵延兴旺的文化密码,在今天依旧能为家风建设注入温暖力量。
善心催生善言,善言促成善行,古代圣贤莫不是大善之人。儒家“元圣”周公教子以善,这里举两个例子。在曲阜周公庙内,矗立着一块名曰“金人铭”的石碑。据传,这是周公对即将赴鲁国担任国君的儿子伯禽所讲的一番话。碑文中有“天道无亲,而能下人”之语。周公告诫伯禽,上天原本对人一视同仁,只把福报赐给那些顺应天道、乐善好施之人。后来,此语被《道德经》改造后引用,以致我们常以为老子乃其原创。
《论语》原本是记录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典籍,但编纂者却破例收录了周公教子的一句话:“君子不施(弛)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论语·微子》)周公提醒儿子,要善待周围的亲人和部属,切莫苛责他人。可以推断,此语应得到孔子的高度赞誉。否则,他的传人也不可能将其安排到孔门言行录中。
早期儒家典范人物莫不强调以小善积大德。孔子把“大人之学”的最高境界描述为“止于至善”(《大学》),孟子把君子的最高品德归纳为“与人为善”(《孟子·公孙丑上》),荀子则直接在学习理论中提出“积德行善”(《荀子·劝学》)的实践原则。
据萧统所撰《陶渊明传》记载,陶渊明在担任彭泽县令时,曾为儿子派去一个仆人。他致信给儿子,其中写道:“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全梁文》)陶渊明提醒儿子,虽然这个仆人从事苦力,地位低下,但要善待他,他也是有父有母的孩子。渊明善心,由此可见一斑。
据《庭帷杂录》记载,袁了凡的祖父袁祥和父亲袁仁都是宅心仁厚之人,他们如陶渊明一般,特别关爱奴仆。袁祥曾偷偷对老伴讲,遇到僮仆犯错该打时,自己便执杖拿出要教训他的架势,这时候,老伴就抓紧上前阻拦。夫妇二人,一人唱“黑脸”,一人唱“红脸”,既教训了僮仆,又避免了他们受刑。袁仁受父亲的影响,一辈子不曾责骂过自家奴仆。
古人在教导自家子弟时,多以“做好人”劝勉之。郑板桥老来得子,后将儿子托付给堂弟郑墨照顾。他致信提醒郑墨,自己儿子将来能否做官尚为小事,第一等要事是“明理做个好人”。(《郑板桥集》,上海古籍出版社)曾国藩在写给堂侄曾纪寿的书信中提醒道:“宜立志多读古书,立志作一好人。”(《曾国藩手书家训》,雷树德编,中国文史出版社)胡适在写给儿子的诗中有言道:“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堂堂好男儿,莫作自了汉。”(《人生有何意义》,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自了汉”即只顾自己利益的自私鬼,而“堂堂的人”则是在涵养自身品德的基础上,肯为他人服务的人。
“积善”还离不开两个重要前提,那便是“称善”和“交善”,二者共同对应着“见贤思齐”和“择善而从”。首先,人不应吝啬对他人善行的赞美,要知道,他人之善无法掩盖我们自身之善,如《呻吟语》所言,“称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其次,人要主动结交善人,接受他们的熏陶和影响。如《颜氏家训》所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
当然,立训本身的教育示范意义,也是至关重要的,古人早就明白“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伟大人物往往一生坦荡光明、德高心善。王阳明临终前为弟子留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八个字,这已家喻户晓。而苏轼临终遗言,同样令人感佩。苏辙在《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中记载,在苏轼即将离世前,诸子守护在他身边。苏轼对他们讲:“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他告诉儿子,自己一生为善,死后必不会坠入黑暗中,无须因自己的离去而哭泣。诸子又问父亲如何安排后事,苏轼则未回答。不久,这颗有趣而良善的心停止了跳动。
有人问著名学者周国平先生:人生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他回答:“两个东西最重要——生命和灵魂,要让生命单纯而善良,让灵魂丰富而高贵。”(《人生答案之书》,山东文艺出版社)可见,让生命趋于善良乃是古往今来亘古未变的“天理”,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作者系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