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育新形态的可能与构想
不可否认,美,这门古老而深刻的心灵学科,正被不可阻挡地卷入数字解构与重组的科技旋涡。在人工智能技术突飞猛进、以短视频为主要形式的碎片化娱乐主宰注意力的时代,传统美育范式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却也孕育着涅槃重生的可能。我们不禁要问:美育在今天应当如何创新方能不仅存活,更焕发新生?它可能孕育的新形态,又将引领我们走向何种精神栖居之地?
我们必须正视,新技术环境对审美经验进行了深刻的重塑乃至异化。短视频以其“瞬时满足”的逻辑,将绵延的审美静观切割为连续的感官刺激点;个性化推荐算法窄化了审美视野的广度与意外邂逅的惊喜度;而生成式人工智能,则以其令人惊叹的模仿与生产能力,模糊甚至挑战着关于原创、灵感与技艺的传统定义。当海量视觉奇观唾手可得,当万物的形象皆可被轻易篡改、拼贴与生成,个体独特体验的匮乏成为这个丰盛时代比较典型的成长症候。美,面临着被降维、被工具化、被抽空精神内核的风险。有专家曾哀叹机械复制时代“灵晕”的消散,而在数字虚拟化与智能生成的今日,“灵晕”消散的危机无疑会达到全新的维度。
然而,危机向来与转机共生。美育的核心使命——培育健全的感性、丰富的想象力、深刻的批判力与和谐整全的人格——在新技术时代非但未过时,反而变得空前紧迫。席勒在《美育书简》中,将美育视为弥合人性分裂、通往精神自由的必由之路。当下,当工具理性借由算法得以极致扩张,当人的感知与情感模式有被技术预设同化的危险时,美育作为“感性启蒙”的平衡力量,其意义不言而喻。它不应是技术的对立面,而应成为驾驭技术、使之重新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精神丰盈的崭新学科。
由此,美育的新形态,将是一种深度融渗技术而又超越技术逻辑的“共生型美育”。它绝非是简单地将名画制作成短视频,或利用AI生成图案,而是基于对技术本质的深刻洞察,进行一场结构性、范式性的创新。
其一,新形态美育将倡导从“消费式观览”到“具身性交互”的转变。利用VR、AR、脑机接口、可穿戴设备等,创造沉浸式、多感官的审美环境。例如,学习者不再是简单地“观看”《韩熙载夜宴图》,而是“步入”画中,聆听丝竹,感受宴饮氛围,甚至通过体感设备与虚拟人物微妙互动。此类技术并非为了炫技,其内核在于重建被屏幕隔绝的“身体在场感”,让审美成为调动全部感官、嵌入具体情境的全身心实践,在数字空间中模拟并拓展那种物我交融的“庄周梦蝶”式体验。
其二,新形态美育将注重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创作”的参与。生成式AI可成为强大的“共创伙伴”,而非替代者。学习者可与之进行深度对话,如指令AI以“南宋马远笔意融合赛博朋克元素,表达都市乡愁”为主题生成画作初稿,继而在此基础上进行批判性调整、诠释与再创作。这个过程,强调的不是产出的效率或画面的炫目,而是将新技术作为一面镜子、一把锉刀,不断逼问与锤炼自身的审美判断、意图表达与价值抉择,在“人机对话”中深化对艺术规律与自我认知的理解。
其三,新形态美育将致力于从“碎片化感知”到“脉络化理解”的引导。面对信息碎片,它可借助知识图谱、大数据可视化等技术,构建动态、关联的审美认知网络。一条关于莫奈《睡莲》的短视频,可以链接至东方水墨的写意传统、光学原理的科学发展、当时巴黎的社会文化思潮,乃至全球气候变化对睡莲生态的影响。技术在此用于打破壁垒,编织意义之网,帮助学习者在看似孤立的审美对象背后发现广阔的历史、文化与生命关联,重建一种整体性的世界观。
其四,新形态美育尤为关键的,是培养一种清醒的“元审美”能力,即对技术本身及其所建构的审美环境进行反思与批判的能力。这包括辨识算法偏见如何塑造审美偏好,理解虚拟形象背后的意识形态编码,警惕沉浸式体验可能带来的认知操控。它将鼓励学习者成为积极的“破壁者”,不仅消费内容,更解析其生成逻辑,甚至参与算法伦理与审美标准的讨论,从而在技术环境中保持精神的自主与清醒。
这种新形态的美育,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生成性人文主义美育”。它不怀旧,不拒变,而是主动涵泳于新技术的浪潮之中,以其为新的介质与舞台。它深知,真正的美永远关乎心灵的深度、精神的自由与存在的共鸣,这些是任何冰冷算法都无法计算的人性核心。它的目标,是在智能的洪流中,帮助每个个体重新锚定精神的坐标,培育一种既能翱翔虚拟天际又能深耕现实土壤的“数字时代的心智”。当我们能在算法推送中保持选择的从容,在无限虚拟复制品中识别并追寻那独一无二的“灵晕”微光,在即时感官愉悦之上构筑起绵长而深厚的意义世界时,美育便完成了它在新时代的使命——它不再仅仅是关于艺术的知识传授,而成为我们在数字深渊旁依然能诗意栖居、温暖存在的根本凭借。这凭借,源自技术,却最终指向技术永远无法抵达的人性深处,那是一片由永恒的好奇、不息的创造与深邃的情感所照亮的,不可复制的星空。

逄金一:山东大学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王鹏/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