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陪我去“寻诗”
我工作的学校,是一处颇有生趣的地方。
学校南墙上画着一幅山水画:画中有亭,有一条曲曲弯弯、细而长的小路,蜿蜒通向院内。院内西侧立着一块大石,石上刻着一条鲤鱼。鲤鱼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跃起。石后是一片翠竹,风过有声。
我一直想为这组景致配一首诗。前三句来得很快——“状元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鲤鱼龙门跃,……”第四句,卡住了。为了寻找这句“诗眼”,我在校园里来来回回转了很多天。试过“金榜映朝霞”,太俗;试过“春风踏锦花”,太飘;试过“蟾宫折桂花”,读了几遍,总觉得隔了一层;试过“平地起烟霞”,美则美矣,可烟霞是云是雾,一阵风就散了,立不住。石头还是石头,小路还是小路,那句诗就是蹦不出来。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向AI求助。
起初没抱多大希望。写诗这种事,机器能懂?可聊着聊着,我发现它不太一样,并不急着给出“标准答案”。我扔过去一个方向,它回三四个方案,附上解说:“这个押韵”“这个古朴”“这个上口”。我摇头,它不气馁,换一批再来。我说“‘烟霞’没立住”,它追问:“那您需要更坚实有力的意象吗?”我说“‘蟾宫折桂花’欠火候”,它追问:“是嫌太老套,还是动作太实?”
一来二去,它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对话伙伴。我扔过去一个模糊的想法,它接住,揉一揉,再扔回来一个更亮的。
直到有一天,它给出了这样一句“心恒石上花”。我愣住了。石头是硬的、实的、冷的;花是软的、美的、活的。这两样拼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张力——坚硬与柔美,平凡与奇迹,尽在其中。“这个方向对了。”我说。
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磨。沿着“恒心创造奇迹”的思路,AI一口气给出了好几个变体:志穿石作花,久磨石发花,韧开石上葩,铁树终开花。
我一个个念出声。念到“铁树终开花”的时候,心跳突然加快了。铁树,学校门口两侧,还守着两棵苍劲的铁树,年岁已久,沉默如金。那两棵铁树,我每天从它们旁边走过,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懊恼不已。
铁树开花——这不是现成的典故吗?千年铁树,最难开花,可只要根不死、心不枯,终有花开之日。这不正是“状元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背后的那个道理吗?等得来,是因为守得住;轮得到,是因为没放弃。尤其那个“终”字——不是“会”,不是“能”,而是“终”。有一种漫长跋涉后的必然,有一种苦尽甘来的笃定。
就是它了。
我把四句连起来,反复诵读——
状元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鲤鱼龙门跃,铁树终开花。
我拿着这四句诗,重新走到校园里。先看那幅画,小路曲曲弯弯——那是“轮流做”的等待,是“明年到”的期许。路虽细,虽长,却一直通向院内,通向脚下。再走到石头前,鲤鱼活灵活现,尾巴翘着,正要跃过那道看不见的龙门。石后竹林沙沙作响,像在轻声喝彩。最后站在铁树前,两棵铁树,安安静静,苍苍劲劲。多少年了,它们就这么守着。
那四句诗,不是“配”上去的,而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回顾这次寻诗的经历,我对AI在教学中的应用有了更深的认识。首先,AI不是“答案机”,而是“思维磨刀石”。如果我直接问“第四句是什么”,它给一个答案,那它只是一个工具。但在这里,它扮演的是“诘问者”的角色——提供多个选项,分析优劣,追问方向,不断调整。它帮我把自己的想法磨得更亮。好老师不就是这样会追问的老师吗?其次,关键在于“追问”而非“告知”。AI最有价值的输出,不是某一句具体的诗,而是那些追问:“您觉得哪里欠火候?”“需要更古朴还是更上口?”“换个更坚实的意象?”这些追问迫使我不断反思自己的需求,把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清晰的判断。
最后拍板的,始终是人。AI提供了“铁树终开花”等多个方案,但最终的选择只能由我作出。因为只有我知道:学校门口有两棵铁树,画中有鲤鱼和曲路,竹林在石后摇曳……这些真实的、有温度的语境,AI不知道,也替代不了。技术是延伸,不是替代。
陆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以往,我们理解为灵感天赐。现在,我倒觉得,所谓“天成”也需要有人反复“推敲”才能“偶得”。而AI或许就是那个能陪你推敲的伙伴。它不会替你进门,但会帮你把门敲响。
如今,新生入学时,我总会带他们走一遍:看画,看石,看铁树,念这四句诗。他们问:“老师,为什么最后一句是‘铁树终开花’?”我说:“因为所有的奇迹都不是等来的,是守来的。”然后,我笑一笑,没告诉他们——为了这一句,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转了多少个日夜,又跟AI聊了多少个来回。
(作者单位系新泰市楼德镇西村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