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笺
河,渐渐沉默,心事有些冷冽。我们无法安慰它,这是冬天要给它贴上封条。
我们住在河边,除了上课、吃饭,其余时间几乎都窝在宿舍里。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书才是我们越过冬天的最大依赖。我正读着张炜的《远行之嘱》,19岁的主人公第一次独自出门远行,非常符合我当下的心境。读着读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是一群女生,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外面是什么情况?”我随口问了一句。
靠窗的舍友向窗外望了一眼,旋即答道:“下雪了。”
“嗯?下雪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至于这么高兴吧?”我有些不以为然。
舍友“切”了一声说:“不懂了吧!那伙女生是福建的。”
那时,我才知道,福建很多地方冬天不下雪,福建人只有向北走才能和雪相遇。北方的天空是贴心的,也是友善的,它先是抛下一些白色的颗粒,像是先给雪中的新朋友准备上一盒感冒冲剂。这些雪粒从空中砸落,敲击着坚硬的大地,它们零零落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渐渐地,密密麻麻地铺满地面,像给大地穿上了一件白色毛衣。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却是另一群人的惊喜。这些女生是第一次看见雪,她们在雪中来回奔跑,把凌乱的足迹镂刻在地面上。年轻就是这样快意,无须在意他人的眼光,更不必隐藏内心的欢喜。
北方的天空是应景的,也是热情的,开始向她们展示另一面。渐渐地,鹅毛一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如飞如舞。女生们在雪中嬉闹着,宛如一个个欢乐的儿童。白色的“羽毛”落在头顶上,她们就载着雪欢呼雀跃;雪越下越大,她们依然乐此不疲,甚至捧起一把雪品尝,然后无师自通地开始打雪仗。人们遇到了新奇的玩意,难免会着迷,何况面对如精灵般的白雪。
时光被一场场雪驱逐着,一跑就是20年。那些女生在北方抚摸过了雪,有的人在毕业时还收获了爱情。她们中的一个,像是长了翅膀的雪,带走了我的一名同学。在追逐爱情的道路上,南方与北方其实都是坦途,只是不知道谁会对谁着迷。这名同学叫方仔,寿光人,几乎已经不回北方,在同学群里也很少发言。这一天,他突然在群里说:“好几年没回老家了,我好想念雪啊!”
一名天津的同学调侃:“李雪吗?”李雪是他的妻子。一个以前没见过雪的福建女生,居然用雪取名,似乎注定了缘分。
“不是、不是,是咱北方的雪。”他赶紧分辩。
“你一个福建人,咋能说‘咱北方’。”另一名河南的同学又来打趣。
群里的氛围开始变得奇怪,从一句抒情的话开始,变成了插科打诨的现场。然后,一张张北方同学在雪中自拍的图片开始刷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越是亲密,越是口无遮拦,但贵在点到为止。慢慢地,群中照片里开始多了一些字,其实是一封封信。信笺是雪地,笔的花样就多了,或者是靴子,或者是一根木棍。有的信上写“方仔,想你啊,来内蒙古看雪吧”,有的写“方仔,北方的雪不如我想你,回天津聚聚,约吗”……
气氛又开始有些煽情,但都是真情流露。过了一会儿,方仔更新了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大学时代的合影,我们都站在雪中的操场上,旁边附带着5个字:雪是我的根。
雪的信笺里,终究藏着一些东西,一半是青春,一半是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