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树

当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她就闻到了阵阵微风吹来的花香。那种淡淡的清香，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她坐在小院里，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那棵树，目光里有了片刻的羞涩和温柔。

那棵相思树有多少年了？她也说不清。反正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树已经有七八米高，就在离他家不远的村庄边上，是一道惹人注目的风景。

他和她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两家村子离得特别近，两个人就有了偷偷见面的机会。那天晚上，他把她领到相思树下，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她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什么意思呀？”

“傻样儿，你不知道这棵树叫相思树吗？”

她顿时明白过来，羞涩地一笑。

就在那年冬季，他应征入伍。他离开家的头一天晚上，两个人在相思树下见了一面。他牵着她的手说：“你放心吧，我在部队里会好好干，争取做出一番成绩来。”

“真不想让你离开我，可是你又这么决绝。你父母这边，我会抽空照顾的。”她说。

那晚的月光特别亮，把碗口粗的相思树照得清清楚楚。她靠在树身上，一手抚摸树干，一手抚摸他宽厚的肩膀。她紧张得手心里出了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月光虽然被高大的树冠遮挡着，他仍能看到她眼圈红红的。她想着刚才的话题，才想说话，一低头，就有止不住的泪水落在红褂子上。他心疼地把手伸过去，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相思树下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就这样被月光照着，好似笨拙的大鸟在晃动。

其实，很多年了，她心里默念着这棵树的一切。它的发芽，它的开花，它的结果，它的落叶。这棵树简直成为她的命，她不允许任何人有对它的伤害和亵渎。

村里人多多少少对她有了微词，原本温柔贤惠的小媳妇，怎么变得像泼妇似的呢？有一年开春，几个调皮的男孩子爬到相思树上掏鸟蛋。她在家里看见后，想着将他们劝下来，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棵树被他们折断了许多花枝。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又追着他们跑。村里人看着她发疯的样子，一脸的不解。

其实，她心里苦着呢！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叹息和苦楚。他入伍后经过不断努力，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考入了军校，然后是结婚，一切是那么春风得意。那时的他们，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一对呀！她内心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感，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可是，就在儿子生下来那一年，一个消息把她从幸福的巅峰推到苦难的深渊：他在一次执行战备任务时，为了掩护战友，光荣牺牲。

处理完他的后事，她一个人来到他们经常约会的相思树下，回味着他们往昔的一幕幕，禁不住痛哭起来。她把有些干枯的手放在树干上：“你睁眼看看我，是我呀！你真狠心，扔下我一个人就走了！”

其实，她早已把那棵树当作了他，那棵树下发生的故事，让她刻骨铭心，一辈子难忘记。一有空的时候，她就会去相思树下待着，和他说说话：说孩子已长大，说家乡越来越好，说着对他的思念和抱怨。就这样，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成为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时间长了，村里的人不再那么好奇，反倒习以为常了。

几十年了，那棵相思树的树冠比原来更密了，枝头更多了，而她由年轻漂亮的媳妇，变成了老婆婆。依然不变的是树还在，她也没有再嫁人，她和树就这样惺惺相惜。这几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儿子和儿媳妇都劝她不要去树下走动了，可是她不听，固执地搬个马扎，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

５月，暮春时节，那棵相思树早已盛开，团团簇簇的花朵挤在一起，开得密密匝匝，巨大的树冠和枝头上都是淡黄色的花海。这天，阳光很好，空气里弥漫着相思树的花香。她靠在大树向阳的一面，晒着太阳，不一会儿，就慢慢地睡着了。

附近的人们看她坐在那里好久不动了，便走上前去，轻轻摇动着她的肩膀：“奶奶，该回家吃饭了！”

她依然不动，手里拿着一张军人照，靠在相思树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