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微古代家训中的“通识”教育思想
当下,人们越来越意识到,只有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才能满足社会发展进步之需。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通识教育的价值日益凸显,受到广泛重视。通识教育是一种非功利性教育,融合多学科素养,旨在帮助学习者建立对世界的宏观认知,掌握发现普遍规律的能力。现代教育界常以为“通识”思想源于西方,可上溯至古希腊的自由教育理念。事实上,古代中国虽无“通识”之名,却早已蕴含深厚的“通识”思想与教育实践。
纵观中外,通识教育皆围绕以下几个核心目标展开:其一,博学;其二,独立人格;其三,担当精神与责任意识。此种教育理念在孔子那里已臻于大成,《论语》一书即其通识教育思想的集中体现。例如,书中多次提及“博学”,孔子本人亦以学识渊博著称。“博学于文”一语在《颜渊》与《雍也》篇中两度出现;达巷党人曾以“博学”赞叹孔子,并发“大哉孔子”之感慨;弟子子夏受其熏陶,提出“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张》)。孔子所倡言的“君子不器”(《为政》),其精神内核亦与“博学”一脉相承。关于独立人格,孔子有云:“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子罕》)“君子和而不同。”(《子路》)至于担当精神与责任意识,孔子更留下了“当仁,不让于师”(《卫灵公》)、“士志于道”(《里仁》)、“见义不为,无勇也”(《为政》)等箴言。此外,孔子以“六艺”教授弟子,更为后世奠定了可资借鉴的“通识”教育课程范本。
作为集中阐述孔子思想的重要典籍,《中庸》里有这样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此语融贯德行与学问、广博与精专、高远与平实,堪称中国古代通识教育的纲领性表述。《中庸》历来被认定为孔子之孙子思(孔伋)所作。尽管它并非孔子专为训诫子孙而著的文本,但因承载了祖孙之间的精神传承,我们仍可从中感受到浓厚的家教气息,可视其为一套特殊的“家训”。
被誉为“家训之祖”的《颜氏家训》,蕴藏着丰富的“通识”思想,能为当代家庭教育提供宝贵启示。作者颜之推在《勉学》篇中,多次阐述这一理念。
颜之推指出:“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此言具有普遍意义,道出了读书求学的根本目的。在他看来,读书治学的直接效用在于启迪心智、开阔眼界,终极归宿则是改善立身处世。为此,他在家族中极力倡导“通识”学习,鼓励子弟博览群书、知行合一。正如其所言:“求学者贵能博闻也。”
颜之推如此教诲子孙:“光阴可惜,犹如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焉。”生命有限,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因此,博览群书亦须讲究方法,关键在于把握典籍的精髓,且应以有益于自身事业为导向。然而,博学仅为根基,若能实现博通与专精的融会贯通,方为治学的理想境界。
颜之推还将国家所需人才划分为六类:“鉴达治体、经纶博雅”的“朝廷之臣”,“著述宪章、不忘前古”的“文史之臣”,“断决有谋、强干习事”的“军旅之臣”,“明练风俗、清白爱民”的“藩屏之臣”,“识变从宜、不辱君命”的“使命之臣”,以及“程功节费、开略有术”的“兴造之臣”。他认为,人的天资各有长短,不可求全责备,但明确提出一项关键要求:“皆晓指趣,能守一职”——在通晓各类学问要旨的基础上,精通某一专职。这一主张与上述《中庸》之言异曲同工,既秉持了“博学”的通识底色,又兼顾了“专精”的现实需要,深刻诠释了经史兼修、博专结合的教育智慧。
在诸多古代家训中,普遍强调“耕读传家”。如,曾国藩在给夫人欧阳氏的家书中袒露心声:“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能从勤俭耕读上做出好规模,虽一旦罢官,尚不失为兴旺气象。”再如,章仔钧的《章氏家训》云“传家两字,曰耕与读”;孙奇逢的《孝友堂家训》言“不有耕者,无以佐读者”;张履祥的《训子语》称“读而废耕,饥寒交至;耕而废读,礼义遂亡”。这些理念实质上都是家庭教育中“通识”精神的生动体现。
总之,中国古代家训中的“通识”教育思想,以培养“完人”为旨归,从孔子的思想奠基、《中庸》的哲理升华,到《颜氏家训》的殷切教导,再到“耕读传家”的普遍践行,构成了完整的思想体系与实践路径。在当今倡导人才全面发展的时代背景下,重新审视并汲取传统家训中的“通识”思想养分,不仅能为我国家庭教育提供宝贵的实践参照,亦能为社会人才培养灌注深刻的精神滋养,其当代价值值得我们深入发掘与珍视。
(作者系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