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真游戏

我在幼儿园工作了10多年，看过很多“热闹”的场面：教室里，音乐声、拍手声、孩子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教师在前面又跳又说，孩子们跟着做动作、喊口号。看上去，每个人都动了起来。前来参观的人说：“这个班的活动真丰富，孩子们真开心。”但如果你蹲下来盯着孩子的眼睛看，你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是散的，他们在机械地跟着做，他们在等教师的下一个指令。其实，这不是游戏，而是按脚本走的表演。

我曾见过一次中班的“自主游戏”展示活动。教师提前用纸箱、积木、布料搭建了4个游戏区——小医院、小超市、小厨房、小舞台，每个区域都摆放了对应材料，孩子们被分成４组，轮流进入区域游玩。活动开始后，孩子们进入自己的区域，看起来都在忙碌——有人拿着听诊器给娃娃看病，有人在货架前挑选商品，有人在灶台边模拟炒菜。20分钟后，教师一吹哨，大家就整理材料、轮换区域，整个过程秩序井然，流程也很顺畅。活动过程中，有个男孩在“小超市”里拿起一个空饮料瓶，举到眼前，透过瓶底看灯光。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接着把瓶子倒过来，用手指敲瓶底，听瓶子发出的闷闷声响。他刚敲了3下，教师就走过来，蹲下对他说：“超市里要卖东西，你是收银员，快过来给客人结账。”男孩放下瓶子，坐回收银台，对着空气按起了计算器，他的眼神又变得涣散了。

那个男孩透过瓶底看灯光的短短几秒，是他整节课里唯一真正的游戏时刻。因为这是他主动发起的活动，他对瓶子产生了好奇，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这件物品——它是透明的，能透过光线，敲一敲还会发出声响。在这个过程中，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自己该做什么。但教师太急于把控流程，太想把活动拉回提前设计好的轨道，太想让每个孩子都“按要求做事”，结果把这一点点真正属于孩子的自主时刻掐断了。

真游戏有3个基本特征，缺一不可。第一，游戏是孩子自己选择的。不是教师分配的，不是轮流制的，是他自己走过去的，是他自己伸手拿的。第二，游戏过程由孩子主导。他怎么玩、玩多久、和谁玩、不玩了去干什么，这些决定权在他手里。第三，游戏的动力来自孩子的内在兴趣，不是小红花，不是教师的表扬，不是“你玩得好，我就给你贴一颗星星”。

对照这3个特征，有的幼儿园里大量所谓的“游戏活动”，其实只是披着游戏外衣的教学任务。区域活动看上去是孩子在玩，但教师已经把材料、玩法、目标都定好了——你只能在规定区域玩，只能用规定的材料，只能按规定的玩法操作。角色游戏看上去是孩子在扮演，但情节是教师安排好的，对话是教师教过的，谁当医生、谁当病人是教师分配的。连户外自由活动，有的教师也要插手：“你拿这个球，你们几个去那边跑，你们几个去玩滑梯。”“不要跑得太快，不要玩沙子。”什么都被安排好了，孩子还玩什么？

有人会问，教师不安排，万一孩子不知道怎么玩，怎么办？我观察到的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不是孩子不会玩，是成人不会看。一个3岁的孩子把积木一块块摞起来，倒了，再摞，又倒了，继续摞，重复了七八次。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什么？他发现底下放大块的积木不容易倒；他发现手要轻轻地放；他发现倒了也没关系，可以再来。在这个过程中，他在练手部控制能力，在建立对失败的承受力。教师需要做什么？教师只需要在旁边看着，不打扰，积木倒下的时候不急着去扶。这就是支持。

还有一种情况，孩子的游戏看起来“乱”。积木扔了一地，两个孩子在追逐，一个孩子在角落里一个人翻书，一个孩子趴在桌子上发呆。成人看到这种场面容易焦虑，觉得没有秩序，觉得孩子没有在学习。但你走近去看，追来追去的那两个孩子正在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他们有自己的规则——碰到红色的地砖就算安全区。翻书的孩子其实在看一本恐龙图鉴，他已经看了10分钟，他在比较剑龙和三角龙的牙齿有什么不一样。发呆的孩子可能在消化今天早上入园时和妈妈分离的情绪，他需要这么一段安静的时间。这些都是有意义的事情。游戏不等于整齐划一，也不等于一直笑、一直动。安静、发呆、重复甚至短暂的无所事事，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我要特别说一类最常见的“假游戏”——

那些为了完成教学任务而设计的“教学游戏”。比如“识字大闯关”，教师把字卡贴在地上，孩子分成两队，听口令跑到对应的字卡那里踩上去，看哪队踩得快。场面确实热闹，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喊得嗓子都哑了。但这是游戏吗？这是在用游戏的形式做识字测试。孩子关心的是输赢，是跑得快不快，是队友有没有拖后腿，没有人在意那些字本身。若把这个活动放在识字教学环节，它就是一个有效的练习方式。但若把它叫作游戏，那就是混淆了游戏和教学的本质区别。游戏的目的是游戏本身，教学游戏的目的在教学效果。两者不矛盾，但不能混为一谈。

我见过打动人心的真游戏，是一个大班的男孩在沙池里挖了一个上午的洞。他从早上9点就开始挖，中间去吃点心、上厕所，回来继续挖。他用小铲子挖，用手挖，后来找了个树枝挖。洞越挖越深，旁边堆起来的沙子像一座小山。其他孩子过来看一眼，有人往洞里丢了一颗石子，他说：“别丢，这是我的洞。”教师没有阻止，没有去提问“你挖的是什么呀”“你为什么要挖洞呀”，也没有把它变成一节“关于地下世界”的生成课。教师就坐在沙池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午饭时间到了，那个男孩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洞，说了一句话：“我下午还要来挖。”他把铲子放到工具架上，去洗手了。那一天，他在做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这件事没有展示性，没有作品，没有照片上墙，但它比任何一节精心设计的活动都接近教育的本质——孩子在成为他自己。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需要多高的理论水平，也不需要多贵的玩具、教具。需要的是教师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想要干预的手，把时间还给孩子，把选择权还给孩子。每天保证至少一个小时不被打断的自由游戏时间，材料开放、空间开放、规则简化。成人退后一步，孩子就能上前一步。

热闹是一群人在动，游戏是一个人在选择。热闹是可见的，游戏是内在的。幼儿园里不需要那么多表演，需要的是给孩子时间，让他们在自己选择的游戏里长成有独立意志的人。

（作者单位系滕州市南沙河镇中心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