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即为家

30多年前，我在乡村中学任教，家在学校往西几里外的村庄。因当班主任，我每日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在乡村和学校之间匆匆穿行。

彼时，每月五六十元的工资勉强能维持温饱，但教师课余时间较多，弹琴、唱歌、练字、画画、对弈、打球、赋诗、闲侃等，各随其便。我偶尔也参与其中，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躲在一隅静静翻书，漫无目的，自得其乐。

所看的书多为老师之间相互传阅过的，有的有签名，有的不知归属，有的连封面和扉页都已缺失，有的甚至不知书名，更无从知晓它在多少人手中流转了多少年。或许是外校传入，或许是退休教师遗留。即使有签名的，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把书当作私有财产，借出去的书也不像其他物品那般理直气壮地讨回；真讨要也得撒个谎、拐个弯儿，否则就显得太小气，遭人嘲笑。仿佛书一经问世，就该自由自在地漂流，不属于任何人独有。当时，我任教的乡村中学还没有图书室，想看书就得自己想办法。

多数人对有书没书并不在意，然而像我这样对读书“有瘾”的人则不行，隔一段时间不看书就打不起精神。实在找不到书，我就骑车去20里外的新华书店。书店坐落在县城中心，几间平房，比普通民居宽敞明亮，一个直通两端的柜台将顾客和店员隔开，一排多层的书架靠北墙立着。想看哪本书，就让店员拿到台面上。看到琳琅满目的书，我觉得都挺好，却又不知究竟想看哪本，只得让店员一本本更换，翻看半晌却未必购买。不是不想买，而是囊中羞涩。不来，心中惦念；来了，只想“蹭书”。翻了半天，换了多本，最后一本也不买。这是店员最讨厌的，但他又说不出口，就在旁边铁青着脸死盯着，生怕眨眼之间书会凭空消失。

尽管不受欢迎，新华书店仍是我光顾最多的地方。去县城办事，只要时间允许，书店是我必到之处。我早已把书店视为个人的书房，把书籍视为知心朋友，隔一段时间不去，就有一种愧疚感。书店的冷清，店员的冷脸，不干我的事，反正我是为书而去，不是为店员而去。去了，就是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书，看看那些安静立于书架上的朋友们，心里便觉得踏实。

或许注定与书有缘，20世纪80年代初在外地读师范时，我频繁出入学校图书馆，常常待到闭馆，陪着管理员下班。读书的时光太短，不知不觉地，数小时便过去了。我还喜欢逛书店，学校离新华书店不远，出东门往北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两三天去一次是常态。我不仅熟知每名店员的相貌、脾气，也熟知每月购进的新书，还熟知很多书的作者、出版社及其价格。不论在哪里，只要与书有关的气息、气味、气场，都逃不过我的直觉和判断。即便是集市上售卖旧书旧报的摊位，我也能毫不费力地寻去。这习惯一直未改。后来，我到外地开会、学习或旅游，也要先逛当地的新华书店。从一个城市的书店，可窥见当地市民的精神密码。要想了解一座城市，书店是一个不容忽略的窗口。

一年买几本书，是20世纪90年代我的购书记忆。如此这般，我也积累了几十本藏书（流失的可能比这个多）。彼时，物质生活极为匮乏，家里的菜橱常常空置，我便临时用作书橱。直到有一天，校长告知我，镇教委要淘汰一批盛放仪器的木制橱柜，需要的话可自己挑选。我早就想物色一个像样的书橱，机会终于来了，且无须费用。我挑了一个多层的立柜，颜色暗黄，古朴笨重，作书橱正合适。从此，那几十本藏书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安身之地。

2004年春，我调到县城工作。单位给我安排了一间临时宿舍，我把老婆和孩子接来同住。两张床、一个茶几、几个马扎、一张条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还有炉灶、餐具之类，满满当当。狭小的空间里，人都恨不得折叠起来，书更难以容身。此时，县城里已经书店林立，摆摊卖书的也不少。见到好书，我积习难改，买了看完后便塞到床底下。

晚上出去遛弯，看到万家灯火，在羡慕他人的同时，我也暗下决心：如果有一天我也买房，一定要留出一间书房，怎么着也得给书安个家。

后来，我终于买了房。添置家具时，特意选了一组合金材质的书橱，将屈居床下的那些书搬上楼，堂堂正正地摆上书橱。彼时，工资虽有大幅提高，但首付和房贷的双重压力，让一遇到好书就冲动的我极力克制，每买一本书都反复追问“值不值得买”。

买书渐多，出手大方，是最近几年的事。自从换成智能手机、学会网购后，买书方便了，有时买若干本，有时买一位作者的多卷本，有时收藏同一著作的不同版本，或一部外国译著的多种译本。那组书橱放不下，我就把书堆在地板上，一摞摞的，虽然看上去有点乱、找起来有点费事，但这终究是自己的书房。

这是我的灵魂栖息地，是我的精神风景区。在这里，我和古今中外的作者对话，也不断审视自己，一次次与自己对话。在这里，我的散文集《流星划过夜空》和随笔集《校园好声音》得以结集出版；在这里，我的文稿发往各地，我和四面八方的朋友通过邮件往来，彼此成为文友。这个书屋不会改变我的命运，但没有它，将是我终生的缺憾。

这间小小的书房，我营建了几十年，远不及燕子啄泥筑巢那般轻松。精神追求总显得可有可无，投资也总是让位于日常的柴米油盐。我在小城的藏书不过千卷，但总算圆了多年的书房梦。

此心安处即为家。对爱书人来说，拥有一间书房，才算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作者单位系齐河县第二实验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