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中华美育精神照进每颗心灵

2018年8月30日，在中央美术学院建校10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给中央美术学院八位老教授回信，首次提出“弘扬中华美育精神”这一重大时代命题。这封信如黄钟大吕，在中华大地上奏响了新时代美育的雄浑乐章。从100多年前蔡元培先生“以美育代宗教”的呐喊，到今天“弘扬中华美育精神”的召唤，美育穿越百年风雨，终于在中华民族从“富起来”走向“强起来”的伟大征程中，迎来了属于它的时代。

百年演进与时代召唤

100多年前，王国维、蔡元培等先生在民族危亡之际率先倡导美育。彼时，中国内忧外患，启蒙之路任重道远。蔡元培先生敏锐地意识到，中华文化多元包容，不可能像其他国家那样，由宗教承担国民精神信仰的功能。那么，该用什么来代替这一功能呢？他给出的答案是：美育。1918年，中国近代第一所官办专业美术学校——国立北京美术学校应运而生，它正是今天中央美术学院的前身之一。这所学校创立的初衷远不止于培养几位画师，而是要以美塑造国民的精神世界。这是我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先驱怀着“以美育代宗教”的理想，在启蒙与救亡的时代浪潮中举起“美育”旗帜，开创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新纪元。

然而，对一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握的民族来说，美育的理想终究难以落地。如同科技救国、教育救国的种种尝试一样，美育也无法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唯有推翻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美育的种子才可能迎来春天。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国家百废待兴，国民经济基础薄弱。摆脱贫困和普及教育、扫除文盲必须同时进行，美育必然伴随摆脱贫困、普及教育、扫除文盲的历史进程循序渐进。摆脱贫困、普及教育、扫除文盲为普及美育奠定基础，同时，又要努力把美育融在摆脱贫困、普及教育、扫除文盲之中。这一历史进程一直持续到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时，全面建成了小康社会，历史性地消除了绝对贫困问题。经过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国人民从“站起来”到“富起来”，教育从普及到质量的不断提高，美育越来越受到重视。

进入新时代，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从“富起来”到“强起来”，不仅要实现物质层面的丰富，也要实现心灵的丰盈、精神的强健。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当此之时，美育不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关乎民族精神高度、关乎人民幸福指数的战略命题。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给中央美术学院老教授回信中指出：“美术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塑造美好心灵具有重要作用。”这一重要论断直抵美育的本质——美，最终要落到心灵的塑造上。

内涵要义与基本规律

2020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美育是审美教育、情操教育、心灵教育，也是丰富想象力和培养创新意识的教育。”从学理上看，这一表述包含四个层面，构成完整深刻的美育内涵体系。

具体而言，提升审美素养是最直接的层面，让人拥有辨别美丑的眼睛与耳朵；陶冶高尚情操，是以美的熏陶涵养情感、净化心灵；塑造美好心灵是美育的核心指向，直抵人的精神深处；激发创新创造，则是以美的想象点燃创造的火花。这四个层面层层递进，将审美融入情感、心灵与创造之中，浑然一体。

美育有其独特的规律。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遵循美育特点”，这个特点是什么？就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美育不是知识的灌输，不是技能的训练，而是一种浸润式的教化。如同春风化雨，它不疾不徐，却能深入骨髓。这与中华传统的“礼乐教化”一脉相承——不是生硬的说教，而是在礼仪与音乐的熏陶中，让美好自然生长。

蔡元培先生在提出美育时，特别强调了两个基本原则，至今仍是我们把握美育的关键。

一是普遍性原则。美育是面向全体的教育，是人人皆可享有的教育，既不是少数特长生的专利，也不是少数艺术爱好者的特权。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城市到乡村，每个孩子都应该被美的阳光照耀。判断一项美育实践是否真正到位，首先要看它是面向全体还是只惠及少数。

二是超越性原则。对美的追求是一种超越功利的精神升华。如果美育沦为挣学分的工具、升学加分的跳板，孩子们学习艺术只是为了考试加分，那就与美育的本质背道而驰了。用功利的方式追求美好，永远抵达不了美好的彼岸；美好的事物，必须用美好的方式去追求。

在部分美育实践中暴露出不少突出问题，其认识根源集中体现为：将艺术教育简单等同于美育，进一步把艺术教育简化为知识传授和技能训练；将美育当作可有可无的摆设；将美育看作升学的“捷径”……应试化竞争、同质化培养、功利化倾向，不断消解美育育人本真。这些现象提醒我们，只有深刻把握美育的内涵与规律，才能推动美育真正回归育人本位。

还需厘清的是艺术教育与美育的关系。艺术教育不等于美育，但它是美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美育极为重要的载体。艺术以其直观的感染力，成为美育极为直接的实施途径。然而，如果艺术教育仅仅停留在艺术知识的传授和艺术技能的训练上，忽视审美感悟、情感陶冶与心灵涵养，则并未达成美育的育人目标。真正的美育是依托艺术教育，实现审美、情感、心灵与创造的全面提升。

文化底蕴与精神境界

中华民族拥有五千多年绵延不绝的文明发展史，创造了独具东方神韵的灿烂文化艺术。在漫长历史进程中，既孕育出农耕文明浸润下的山水人文理想，又融汇各民族多姿多彩的文明特质，积淀形成独有的审美旨趣与生活格调。无论是 “琴棋书画诗酒花”的文人雅趣，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市井烟火，共同构筑起中国人兼具诗意浪漫与质朴和谐的生命体验，积淀出内涵丰厚的中华美育精神。

在五千多年的历史演进中，中华民族铸就了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伟大民族精神。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在革命、建设、改革的长期实践中，立足时代发展与社会现实，持续丰富和发展民族精神的时代内涵。当今世界，不同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锋，新时代也赋予我们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使命，大力弘扬与培育民族精神成为一项重要时代任务。

中华美育精神深深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沃土，以崇尚和谐、追求美好为核心理念，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要完整把握中华美育精神的丰富内涵，将弘扬中华美育精神作为文化建设的一项重要任务，融入国民教育全过程，融入精神文明建设全过程，引导全体人民始终保持昂扬向上、向美向善的精神风貌。

美育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不可或缺的重要途径。美育具有陶冶高尚道德情操、培育深厚民族情感、激发想象力与创新意识的育人价值。坚持以美育人、以文化人，做到培根铸魂、启智润心，正是美育功能的集中体现。美育直接关系个体人格养成与思想修养，开展美育工作，就是要在提升受教育者审美素养与人文素养的过程中，塑造其高尚品格与美好心灵。与此同时，美育能够充分激发个体的创新创造活力，通过人的综合素养涵养带动能力的全面发展，最终实现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落实。

从内涵维度审视，中华美育精神可概括为四个层面：

一是价值本体：美善合一。承袭儒家美善相谐的思想传统，中华美育精神倡导美与善的内在统一，并非简单将美等同于善、善等同于美，而是推动审美的价值化与价值的审美化相互交融。人在对美的体悟与追求中涵养向善的品格，在向善践履的过程中完成精神向美的提升。

二是实践追求：以“和”为贵。“和”是中华美育精神的核心特质。天人合一、社会和睦、阴阳调和、身心和合，“和”的理念贯通宇宙秩序、社会伦理与个体生命。中庸之道、知行合一等思想，都充分彰显出对和谐境界的价值追求。

三是日常生活：日用即道。中华美育精神并非脱离现实的抽象玄思，而是扎根于普通民众衣食住行的现实生活中。美的追求贯通个人修身与社会建构，渗透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道法自然、道在日用，人间烟火之中蕴藏着美育的本真意涵。

四是育人目标：家国同构。个体与家国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命运相连、有机统一。个体人格完善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关联，美育能够把个体对美好的精神向往，升华为对民族、国家的责任意识与使命担当，使个体精神追求汇入民族精神的谱系之中。

中华美育精神指向高远的精神境界，在美育的浸润之下，人的精神世界能够实现三重升华。

第一，劳动：从谋生手段走向生命的享受过程。马克思主义认为，在未来理想社会，劳动将成为人的第一需要。现阶段，劳动依然具有谋生属性，但在中华美育精神的涵养之下，人们因内在热爱投入工作，在奋斗之中获得精神愉悦，不断趋近劳动作为人的“第一需要”的理想状态。

第二，法治：从外在规则走向内心的尊崇认同。法律具有规范约束的功能，而经由美育的熏陶，遵纪守法不再是被动的外在服从，而升华为植根理想信念的内在自觉：人们发自内心认同法治的价值，自觉践行法律规范，认为守法本身就是一种美好追求。

第三，道德：从行为约束走向崇高的价值追求。道德固然包含对个体言行的规范边界，而在中华美育精神的引领下，道德可以超越“不可为何”的消极禁令，升华为 “应当何为”的积极价值向往，实现从被动恪守规范到主动追求崇高精神境界的转变。

实践体系与实施路径

美育不等同于单一门类的艺术教育，而是包含自然美、艺术美、科技美、社会美的完整育人体系。建构这一四维美育体系，能为学生筑牢深厚的审美根基，推动美浸润教育的各个环节、各门课程与各类现实场景。

自然美，是美育的源头活水。引导学生走进自然，体悟山川壮阔、草木荣枯、四季流转的生命意趣。从对自然风物的审美感知，进一步升华为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关系的深度体认，厚植生态文明理念。守护自然、维护生态平衡，本身就是对美的价值践行。

艺术美，是美育的直接载体。音乐悦耳、绘画悦目、舞蹈悦身、戏剧悦心，艺术经由直观的感官体验带给人审美享受。人们谈及美育，往往最先指向艺术美，它构成美育最基础、最直观的实践层面。

科技美，是美育的理性之维。科学技术之中蕴藏秩序之美、和谐之美与统一之美。宇宙本身便具有审美属性，当纷繁的自然规律凝练为简洁的数学表达，其简约之美令人震撼。真正的学术大家，在事业抵达至高境界时，往往会以审美的视角观照自身研究领域。这份对美的敏锐感知，往往成为引领他们突破研究瓶颈、开拓全新学术方向的无形牵引力。

社会美，是美育的生活之维。生活意蕴之美、社会风尚之美、人际交往之美、社会治理之美，皆属于社会美的范畴，和谐、融通、平衡是其重要表征。良善美好的社会本身，就是开展美育的宏大课堂。

构建四维美育体系，还需要依托四类实践场景实现落地实施。

第一，美育课程：学校美育的主阵地。艺术课程是美育的核心载体。高质量开展美育课程，应当把握三个关键环节。其一为艺术鉴赏，遴选人类艺术经典作品供学生赏析，以优秀艺术成果奠定学生早期审美底色，少年时期形成的审美认知，会对人产生长远影响；其二为艺术体验，组织学生动手创作、放声歌唱、参与展演，在亲身实践中体悟艺术魅力；其三为艺术表现，鼓励学生借助艺术抒发个体情感与独特感悟。美育并非要把所有人培养成艺术家，但应当使每名学生具备基本的艺术表达素养。

第二，学科美育：推进美育的融通融合。课堂教学是学校教育的主要场域，美育不能局限于艺术专门课程，应当渗透融入各学科教学中。自然科学蕴含客观规律之美，人文社科彰显人类精神之美，各门学科开展发现、探究与创造的过程，同样饱含求真之美与创造之美。让学生在各门学科学习中都能感知美的力量，这才是全域美育的应有之义。

第三，活动美育：美育实践的广阔舞台。形式丰富的校园文化活动与校内外社会实践，是鲜活生动的美育课堂。尤其在集体实践中，学生可以真切体会集体温情、互助友爱、团结力量与奋斗热忱，这些正是社会美的现实具象。青少年被忽视冷落容易留下心理阴影；而充满关怀的集体环境，则能够让不同性格、不同禀赋的学生都感受美的滋养。

第四，氛围美育：涵养美育的整体环境。校园的建筑器物、花草景致，经过精心规划设计，让物质空间传递审美意涵；师生交往、言谈举止，构筑行为文化之美；学校管理制度摒弃冰冷刻板的条文逻辑，彰显秩序与和谐的制度之美；校训、校歌、办学理念，则实现精神文化层面的升华。从物质环境到行为范式，从制度规范到精神内核，全方位坚持向美导向，才能营造浓厚的校园美育文化氛围。

时代使命与责任担当

弘扬中华美育精神，离不开一代代美育工作者的使命担当。以专业艺术院校为例，习近平总书记在给中央美术学院老教授的回信中，为新时代美术院校办学指明了方向，提出 “以大爱之心育莘莘学子，以大美之艺绘传世之作”的殷切嘱托。结合回信精神，艺术院校可凝练为三重时代使命：立德树人，培育德艺双馨的艺术人才；深耕创作，以大美之艺打造传世精品；服务时代，弘扬中华美育精神，助力中国式现代化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肩负上述三重使命，新时代艺术院校应当着力培育四类艺术人才：一是能够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推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艺术家；二是学贯中西，致力于外来艺术民族化探索的艺术家；三是善于将艺术融入现代化产业体系，服务城乡建设、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艺术家；四是能够讲好中国故事，推动中国艺术走向世界、扩大中华文化影响力的艺术家。

人才培养的落脚点，在于学生六项核心素养的养成。其一为文化底蕴，植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兼收人类文明有益成果；其二为家国情怀，厚植对祖国和人民的赤诚大爱，涵养面向人类共同命运的人文关切；其三为艺术品位，以人类艺术史上的经典精品为滋养，秉持对美好的执着追求，锻造高雅审美格调；其四为创新精神，保持对现实世界的敏锐洞察，立足真问题开展探索，激发持续创造的内在动力；其五为心胸格局，站在历史高度、立足全球视野开阔胸襟眼界；其六为专业功力，吸收前人艺术经验，锤炼扎实基本功，在此基础上逐步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美育是贯穿人成长全程的连续性育人实践，需要构建大中小幼相衔接贯通的美育体系。这种贯通不只是音乐、美术等学科知识与技能的阶梯式递进，更要遵循不同学段青少年的认知发展规律，实现美育育人目标的分层衔接：儿童阶段重在感性审美体验，随着学段提升逐步融入知识技能学习，最终升华为文化积淀与人文素养的自觉追求。自然美、艺术美、科技美、社会美的审美根基，应当从小筑牢；各学科之中的美育融合，需要随学段逐级深化。中小学各学段之间培养目标如何衔接、跨学段美育资源如何统筹整合、美育评价体系如何科学设计，仍是当前亟待破解的现实课题。

评价是学校美育实施的重点，也是容易出现偏差的关键环节。美育评价绝不能简化为单纯的技能技巧考核，更不能简单将美育评价结果与升学直接挂钩，否则容易催生功利化倾向，背离美育育人的本质。美育评价的核心功能应当是诊断教学、反馈改进，重在促进学生审美素养真正提升，而非用于甄别筛选学生。山东等地开展的美育评价改革实践具有借鉴意义，改革跳出死记硬背、机械技能测试的模式，立足真实审美情境，重点考查学生的审美感受力、判断力与创造力，这正是美育评价改革应当坚持的方向。

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既为美育带来新的现实挑战，也提供了重大发展机遇。人工智能可以完成绘画、谱曲等艺术生成工作，技术表现令人惊叹。但机器无法生成真切的美丑感知，缺少生命体验与真情实感，而这些恰恰是人独有的精神特质。人工智能可以辅助知识传授、技能训练，但审美感知、审美判断与审美创造，归根到底需要依靠人的生命体验来完成。

更为重要的是，人工智能为美育变革带来历史性突破口。当知识获取不再完全依赖传统课堂讲授，技能训练可以借助智能工具辅助完成，教育应当向何处发展？答案就在于充分发挥美育的引领作用，引导学生从审美的视角体悟知识之美、探索之美、创造之美。课堂不再仅仅是解题训练的场所，而成为涵养审美的精神空间；学习不再是被动的负担，而是向着美的境界主动求索。站在审美的高度审视知识教育，求真求知的过程同样可以成为审美历程；站在审美的高度引领道德教育，求善向善就转化为对美好价值与良知品格的自觉追求。善用人工智能技术赋能教育，以此推动教育深层变革，优化整体教育生态，正是美育在新时代的重大机遇。

何为美育？它就是要让青少年身上有朝气、眼中有光亮，身边有美、心中存美。当个体因内心热爱而奋斗，因价值认同而尊崇法度，因向往崇高而自觉自律，便抵达了美育追求的理想境界。

弘扬中华美育精神，是一场深刻的教育变革，也是一次精神层面的登高望远。回望百年，从蔡元培先生对美育的大声疾呼，到新时代党和国家对美育工作的部署召唤；从早期“德智体”的教育表述，到“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的完整方针；从狭义的艺术教育，拓展到自然美、艺术美、科技美、社会美协同发展的四维美育体系，中国美育的发展道路越走越宽广。

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进程，离不开美的价值照亮。让中华美育精神的光芒照进每间课堂，浸润每名学子的心灵，照亮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壮阔征程，这既是时代赋予教育工作者的重大命题，也是我们必须奋力答好的时代答卷。

高洪：中央美术学院原党委书记，教育部首届全国高校美育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艺术教育促进会副会长。王鹏/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