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旧报纸的故事
你信不信,有时,生活比小说还传奇?
在一次文学讲座上,小说家鲁一贤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时,我没考上高中,家中经济条件差,也不允许复读。初中毕业后,我在村小学代课,什么课都上,包括体育课。
后来,我被公社文教调到离家十多里远的大黄崖村小学。那时,学校只有两间房子,一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办公室。我没去之前,学校只有一名教师。他60岁了,既是校长又是各科老师。学校共有3个年级,都在一间教室上课。夏天,教室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老师组织学生把课桌抬到不漏雨的地方。冬天,教室里冷,学生都从家里带一个火盆来,手冻僵了,握不住笔,就放火盆上烤一烤。
大黄崖村在半山腰上,一共也就十几户人家,全村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校长姓白,一头花白头发,是本村人。我一来,他就回家住了,把学校里唯一的床铺让给了我。说是床铺,实际上就是几块石头垒了两个垛子,上面放着一扇破门板。
白校长性格温和,我一来,他对我说:“鲁老师,你能来这儿教学,我很感动。从学校成立到现在,这所学校只有我自己。过去,公社也分配来过几次教师,有人干了半个月就走了。有一名年轻教师来看了看,当天就摇着头走了。若天天让你来我家吃饭,你肯定也不好意思。过节什么的,只要你不回家,就来我家吃饭。”
那时,村里没有电话,公社文教下通知都是让赶集的人捎回来。
那年我17岁,有一名三年级的男生15岁,个子比我高。我俩站在一起,他倒像学长。平常,放学后,学生像一群小鸟似的都飞走了。白校长一回家,学校里安静极了。特别是休息日,我独享学校里的空间和空气。没事时到村里走走,学生看到我,就拉我去他家。村里的人都很友好,看到我都喊:“鲁老师,到家去坐吧。”
我自己做饭吃,特别有成就感,吃什么都香。我那时有个梦想,就是想当作家。在自己村代课时,下课了,我回家还得下地劳动,特别是休息日,什么活都得干。来到大黄崖村,我自由了,除了上课备课,时间都是自己的。我开始写东西,那时也分不清什么是小说、什么是散文,只是凭一股热情去写。刚开始时写在本子上,半年后,我写满了两个大本子。那时,没有稿纸,我从供销社买了格子信纸当稿纸用,一边修改一边往信纸上抄。然后,我去公社邮局将其寄往省城的报纸、杂志。每次寄走几封稿件,我都会兴奋一阵子。我幻想着有一天,穿深绿色衣服的乡村邮递员在小学门口喊:“鲁一贤,你的信。”可坚持了两年,别说发表,就连一封退稿信我都没有收到过。
我开始怀疑,我不是当作家的那块料,便不写了,想着:今后找什么样的对象?在哪儿成家?没了写作的信念,生活好像也变得枯燥无味。
这时,我认识了白校长的女儿白莲,她中专毕业后在县城一所小学教书,回家时经常来找我聊天。都是年轻人,有些想法和看法也能同频,她的气质和修养吸引了我。
一天,我正在小厨房做饭,她进来了。我高兴地说:“你是不是想偷学我的厨艺?”
“就你?你只会煮面条,还说有厨艺。你也不怕糟蹋了那两个字。”
“那你什么时候露一手,我跟你学学。”
“那可不行,你得先交学费。”
“多少钱?”
“看你诚意。”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递给她:“一个月工资,够吗?”
她当真接了过去,一数:“十六块八毛,还不如我半个月的工资多,太少了。”
“等我长大了,挣了大钱再给行不?”
“哈哈哈,等你长大?”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那么无拘无束!
我想说“今天请白老师在我这吃面条吧”,还没说出口,她突然高喊道:“鲁一贤!”
认识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转头一看,她正在看一张旧报纸。
“你看到什么了,这么兴奋。”我凑过去看,一张满是油污的旧报纸上赫然注着:“明灯,鲁一贤。”整整占了多半个版面。一看时间,是两个月前。
天哪!是我的小说发表了,我竟然不知道。那张报纸是我从公社文教拿回来糊窗户用剩下的。
有了爱情的动力,又有了这张偶尔发现的旧报纸的鼓励,我重新打起精神。在白莲的帮助下,我以一个初中生的学历考上了泰安师范,创作上也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当然,现在我孙子的奶奶,就是那个叫白莲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