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视角下百载人文生态的深度观照
——读作家刘晓峰的长篇小说《书院街》
长篇叙事小说《书院街》在颇具生活质感的原生态式的陈述中,勾勒出古街的世事变迁、人文流变、市井风情,搅动了底层社会的沉积层,呈现出众生心灵的斑斓。作家刘晓峰在小说中并非浅薄地打捞记忆、凝视故土,而是以通透的目光与深掘的笔锋,拨开人世间的苍茫,以新的视野与批评范式予以全新观照,冷峻地拆析着底层社会生态的嘈杂与流变轨迹。
沉潜的灵魂一旦跳跃起来就显得特别刺眼,作者分明在牵引着读者,顺着缓慢叠加并不断提升的社会人文生态阶梯,步入全新的景域,从而去唤醒独特的认知与思考。细细咀嚼,我觉得《书院街》不止于“清明上河图”般地呈现多姿多彩的社会生活,而且拨开了跨越百年充满战乱、饥荒、动乱、变革的苍茫世象,梳理着社会变迁的肌理与纹络,追溯着底层社会生态结构及其形成的因果。顺花姨与母亲在战乱中的生死之交连绵延续几十载;命运坎坷的小白鸽虽蓬头垢面地流浪街头,却把讨到的零钱塞进围观孩子的兜里;无人知其身世的流浪汉以怜悯之心收养无主之狗,最终却死在了狗窝里;出身卑微的高庆平耍出民间曲艺的魅力,从而获得如花似玉的李公美的爱情……作者正是透视着“书院街”这一多维交织的特有时空,通过人物的性格、命运和嬗变告诉人们,社会生态是由人文底色、社会变迁、市井风俗、人物境遇耦合而成的。
在探入社会的岩层不断断裂与重合中,作者清晰勾画出社会生态的动态平衡及其不断提升的图景,呈现出更加丰满、凝重、多姿的人文风景。其笔下的“书院街”多层次地呈现出生活中的秩序与伦理、互动与张力,别出心裁地调动新颖别致的创作手法。在故事情节的设计上运用“葫芦串式”,让各章既独立成篇,又前勾后连,成网状结构;通过插叙、倒叙、闪回等手段,让血缘人脉、阶层差异、利益纠葛交织为独特的景观。在嘈杂的氛围里,爱摆谱的街长彭向善、巧言善变的黄得圣、人际平衡术玩得纯熟的乔小臻、贼喊捉贼的干部子弟成华等,各类角色在社会舞台上尽数表演。这社会生态酷似自然生态:风有风的诉说、水有水的吟唱、石有石的缄默、花有花的招摇……其复杂性、融合性、网络性,又使一种嘹亮而刚劲的声音引发了震颤。正是那正直刚烈、富有人文情怀的杨老嫲嫲们的“长袖善舞”,闪射出了人文的亮光,引领着社会生态的优化与重构。
作者像一位外表温和而内心倔强的“人性勘探者”,冷酷地撕开每个生命本就有的充满磨损、修补、完善的轨迹,以丰富的人生沉淀与知识储备,将笔锋扎进了人性的幽微角落。通过杨老嫲嫲的正气、顺花姨的仁义、大舅的真诚、乔小臻的圆滑、隋大道的刁钻、父亲的偏狭、巧翠的执着等,多维度地展示人性的本真,让社会生态在各色人物的言行中自然呈现并流淌。同时,将角色置于生存与良知、规矩与道德、个人情感与公理的撞击中,心痛而充满希望地坦陈大舅的悲悯、萧老头儿的困境、顺花姨的隐忍、晓峰的奋斗……不动声色地把人性的冲突与挣扎剖开给人们看,展现出的是在动荡的人世间隐藏着的人性涌流在推动着底层社会生态的流变,彰显出作者对社会与人性挖掘的深度与广度。
为撩拨人们对自身与社会的思考,作者没有匆匆赶路的急促,只是在沉静地思索着,因而突破了思维的窄化和浅表化,有着充满哲思的深度表达。小说中的洗砚池、五贤祠、普照寺、琅琊书院、 院落店铺等,被作为象征性文化符号,点染出社会生态的人文底色,提出社会流变中根与脉的命题,隐喻出优秀传统人文是形成底层社会生态动态平衡的基石。在情节叙述、人物言行、景物描写里,作者似乎“欲说还休”,有意给读者留下诸多想象空间,告诉大家:人文的生命力不仅存在于古街风貌与厚厚的典籍里,也同样深藏于社会生态的纯洁灵魂中。在那里,充满智慧与能量的人们,会建构一个众者共情的广阔、和谐、幸福的新场域。
(作者系《光明日报》原高级记者、散文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