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来自田野的“童年情书”——读张圣华《斜穿田野》

疏离田野的童年，犹如一株被插在花瓶里的秧苗，乍看长得精致，再看却少了泥土的滋养，少了根系的支撑。

读完张圣华的《斜穿田野》，在如诗如歌般干净优美的文字里沉浸之余，这句话忽然从心头“跳”了出来。

一

书中有这样一段精彩描写——

“只见他左手臂挎着篮子，单手爬树、从容地在树上闪转腾挪。树好像很喜欢他，及时把树枝递到他脚下，有时故意用树杈挡他一下，他身子轻轻一闪就滑过去了……”

狗剩说：“摘梨可不能伤树。梨树长一枝要好几年，太不容易了。”

寥寥数笔，一个灵动机敏的乡村少年跃然纸上。

从文学价值来看，张圣华的写作本身就是一场“斜穿田野”的语言漫步。他的笔触质朴而松弛——不炫技，不煽情，却句句落在心坎上。他善用白描：写风，就写“风把庄稼吹得哗哗响”；写黄昏，就写“太阳像个大红球，慢慢往下沉”。

他极少堆砌形容词，而是让事物自己说话。对那只死去的兔子，他只写“风凉了，草木枯黄了，我一步三回头，又一通哭”——没有出现“悲伤”二字，悲伤却从纸面溢出来。这种节制而精准的语言，恰如田野本身：沉默，但充满力量。难怪有读者说，读他的文章，像是在田野里走了一趟，脚底沾着泥土，心里却干干净净。

但这本书要传递给我们的，远不止这些。

《斜穿田野》深情回望了一个时代的童年记忆——那是一段被田野托举、被自然驯养的岁月。但张圣华笔下的田野，不只是承载美好回忆的容器，更是一个孩子“自主觉醒”的启蒙者。

作者在自序中说：“在书写的过程中，我对少年成长问题做了细致的思考与对比，认识到少年的自主觉醒在成长中的重要价值。因为自主觉醒才是成长的真正开始——意味着孩子开始构建自己的思维模式、构建属于自己的问题解决坐标。”

读完全书，我也忽然明白，那片叫作“车枉地”的田野，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个孩子精神世界的全部。

“那个年代，农村极度穷困，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面、大米，吃肉更是奢望，但孩子们的精神世界并不贫乏，性格大多开朗随和。”

在书中，张圣华用极简的笔法刻画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长辫子大眼睛的梅，身手敏捷的蛤蟆和干巴，目光怯怯的次嘎，与梨树相依为命的玉湖爷爷，还有会磨剪子、磨菜刀的瘫子老水……

究竟是什么在滋养着他们的精神世界？

二

透过书页，我们就会发现：大自然是一位最好的老师，但它从不“教育”孩子，却能给予每个生命最温柔的滋养——辽阔的田野、蹦跳的野兔、雪白的梨林、遍地的野菜……它教孩子们用皮肤感受自然，用心灵贴近生命，在土地里观察万物生长，惊叹生命的荣枯与力量。

在《中国教育报》的资深记者这个身份之外，张圣华还是一位对中医文化深有研究的学者，而其热爱的源头，正是始于童年，始于田野。

在书中，他动情地写道：“野菜、中草药是我的朋友，我每次见到它们都很亲。”车前草、蒲公英、荠菜、苍耳子——这些在田野间俯拾皆是的草木，在他眼中不是枯燥的标本，而是有温度、有气味、有故事的朋友。正是这种扎根于田野、对万物的亲昵感，给了他后来深耕中医药文化源源不断的力量。

对张圣华而言，田野对童年的意义更体现在对卑微生命的悲悯与敬畏里。在《田野上的兔冢》中，一个孩子，一只病死的兔子，一次郑重的埋葬——田野完成了它最深刻的教育：它教会了一个孩子如何面对死亡，如何敬畏生命，如何温柔地告别。

正是这些经历，让他悟出：“与田野疏离，在楼群里长大的孩子是有一定精神风险的。”在他看来，如果一个孩子在田野上奔跑过，一步一步踏在泥土上，形成与脚下大地相连相接的生命体验，这种印记就会植入人格、植入情感，潜滋暗长为厚重的人生底色。因为有田野作为生长背景，长大后的人，内心一定是坚实的、舒展的。

三

这不禁让我们思考：童年是什么？

是屏幕里的光影，是课表上的数字，还是一片能安放野性、托举灵魂的田野？

作者用一片隔了40余年光阴的“车枉地”，给出了一个动人的答案：童年，本应是一场向着田野的奔赴。

正如俄罗斯诗人艾基的诗句：“这明亮的田野——似闪向天空的光芒。”然而，令人叹惋的是，随着田野的消失，那个年代里儿童与田野相互依存的生活状态，如今的孩子已不再拥有。取而代之的，是屏幕正在成为童年最亲密的“保姆”，算法正在悄悄改写他们成长的密码……

对此，张圣华有着深切的忧思。

在人工智能时代，算法推送、虚拟社交、智能设备日益占据儿童的精神世界，感官被屏幕驯化，想象力被预制内容喂养。那种在真实田野中与泥土、风雨、虫鸟不期而遇的原始惊喜，正为精确计算的注意力捕获所替代。当AI可以轻易生成一个关于春天的完美句子，孩子们却可能从未真正蹲下来闻过一朵野花的清香。

正因如此，《斜穿田野》所记录的赤足踩过泥土、仰面躺在田垄上的体验，成了这个时代最奢侈、最必要的“反算法”教育——那些唯有在田野上才有的不确定性的惊喜、试错、与万物平等相处的谦卑，正是AI无法替代的生命底色。

由此可见，《斜穿田野》不仅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档案——为一种正在消失的童年存证，为一种弥足珍贵的生命经验呐喊。张圣华以细腻如流水的笔触，在时代的喧嚣与焦虑中，为我们守护着一块精神的净土。那么，作为成年人的我们，又该如何“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

面对这一时代之问，《斜穿田野》犹如一封来自田野的“童年情书”，为我们展现出了童年还有一种不能被忘记的模样——那里有虫鸣，有麦浪，有一个孩子仰面躺在泥土上，任云朵从瞳孔里缓缓飘过。

或许，当下，我们无法让每个孩子都拥有一片“车枉地”，但至少可以告诉他们：在算法抵达不了的地方，还有风，还有土，还有一朵叫作“童年”的野花，在田野上固执地开放着。

它仿佛在等待，呼唤着一个个小小的身影，穿过风，穿过阳光，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未被驯化的野性，向它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