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每颗螺丝钉都找到自己的螺纹

我时常站在学校实训车间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那些穿着深蓝工装的年轻身影在车辆间穿梭。他们拿着扳手时微微颤抖的手，拧紧螺丝时额头的汗珠，成功排除故障后相视一笑的畅快，都像电影胶片般在我眼前流转。11年的职教生涯，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教育不是在流水线上生产标准件，而是帮每颗螺丝钉找到属于自己的螺纹。

2019年，深秋的一个午后，我正带领学生检修一辆出故障的新能源汽车，整车控制模块反复报错，却找不到症结所在。“郑老师，要不，我们放弃吧！”学生小李沮丧地扔下诊断仪。我弯腰捡起仪器，金属外壳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说：“还记得一年前那次智能车竞赛吗？当时，你们连基本的单片机编程都不会。”

那时，省赛在即，我和3名学生蹲在创新工作室的地板上，被智能车复杂的程序折磨得焦头烂额。头顶的风扇嗡嗡作响，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训练服。“老师，要不我们换个简单的项目？”学生小陈盯着电脑屏幕，眼里的光开始黯淡。我指着墙上的奖状说：“当年，我练习故障诊断时，连续3个月每天分析30组电路图。”

这张我在省青年技能大赛中获得的二等奖奖状，最终让学生受到了鼓励，我们像拼拼图般一块一块“啃”下了代码。当智能车在赛道上划出完美的弧线时，3个大男孩在终点线蹦跳着击掌，他们的欢呼声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

当我和学生们再次回忆起这段经历时，他们的眼里开始有了光芒。经过不断尝试，我们在电机控制器的控制电路板上发现了细微裂纹，最终排除了故障。这让4S店的技术总监连连称赞。

我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三件“法宝”：泛黄的电路图手绘本、磨掉颜色的万用表、贴满便签的《汽车电器原理》一书。每当新生报到时，我都会展示这些“老伙计”，并说：“汽车医生会听诊，工具就是我们的听诊器。”

前年冬天，我发现汽修班的学生小韩总躲在队伍最后，而且他的工装扣子永远对不上扣眼。后来，我留心观察，注意到他拆卸变速箱时，手指关节有长期劳动形成的茧子。我对他说：“周末，来我的工作室吧！我教你看波形图。”当示波器屏幕上跃出熟悉的波形曲线时，他的眼睛突然亮了：“郑老师，这和我爸修电动车时说的‘心跳波’一样！”

如今，小韩已是校队的种子选手。上周，他兴奋地告诉我，他用波形分析法帮邻居修好了混动汽车的充电系统。看着他工装口袋里插着的示波器探头，我恍若看见当年的自己——那个在维修厂偷偷临摹师傅画的波形图的学徒。

去年，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我照例在办公室整理实训记录，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汽修班的学生小林红着眼眶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揉皱的退学申请书。“家里人说，干汽修没有前途……”话音未落，他忽然盯着我的蓝大褂，“老师，您衣服上的油渍……”

我低头看着胸前斑驳的污渍，那是下午检修汽油发动机时留下的印记。我拉开抽屉，里面码放着各种荣誉证书，最上面那张“齐鲁首席技师”证书格外显眼。我抽出最底下的枣庄市五一劳动奖章，铜质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你知道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吗？是我当年带着学生拆装变速箱时留下的。”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他离开时带走了我的《汽车医生手记》，封面上印着我始终相信的话：“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三天后的实训课上，我看见他坐在第一排，工装口袋上别了一把崭新的螺丝刀。

去年除夕夜，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学生小林发来的视频：他穿着崭新的工装，在4S店维修车间前比心。背景里，“优秀实习生”的奖状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说：“郑老师，还记得您说的话吗？每颗螺丝钉都有用武之地。”

我保存好视频，打开抽屉里的铁皮盒。里面放着各色纸条：“老师，我专升本成功了。”“我在4S店当技术主管了。”“我准备开一家自己的维修店。”……每张纸条都记录着某个青年的人生转折。

窗外的烟花次第绽放，照亮了我案头的波形图。那些起伏的曲线多像人生的轨迹啊，有波峰就有波谷，但始终向前延伸。作为职教教师，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学生找到属于自己的振动频率，让生命的波形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

（作者系枣庄职业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