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课堂童言

接下一年级数学课的那个秋天，我把自己埋进教案里，把每个知识点都记得滚瓜烂熟。站在讲台上，我讲得口干舌燥，台下的孩子却一个个眼神发直。那天学的是《认识钟表》，我在黑板上画了又画，把“时针短、分针长、钟面上一圈十二个数”念了又念，唯恐漏掉一处。可一堂课下来，孩子们的表情像一张张没擦干净的黑板，茫然又混沌。我教得卖力，他们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够不着黑板上的知识。

临下课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怯地举起了手：“老师，我家墙上的钟，为什么跟您画的不一样呀？”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自家的钟表来，有的说自家的钟是方形的，有的说上面没有那么多小格。我站在讲台上愣住了——我费尽心思讲了一节课，孩子们记住的，竟是自家那口钟的模样。那一瞬间，我脸上发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也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把知识硬塞进孩子的脑袋里，远不如让知识先走进孩子的生活。第二天，我试着把课堂“还给”孩子们，让数学在生活里发芽。

再讲钟表时，我让孩子们把家里的钟表都带到课堂上来。于是，圆圆的挂钟、方方的闹钟，还有孩子手腕上的电子表，一下子摆满了课桌，教室里闹哄哄的，却透着一股新鲜的欢喜。我请他们各自把钟拨到“早晨6点半”，那是起床时间；再拨到“晚上8点”，那是上床睡觉的时间。孩子们边拨边喊：“老师，6点半，我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晚上8点，我该睡觉啦！”一个男孩举着家里的老座钟，认真地当起了“小老师”，教同桌认时针和分针，讲得头头是道。其他孩子见了，也争着当“小老师”，把自己家的钟讲给同学听。平时总躲在角落里的孩子，这会儿也壮着胆子凑过来，把自己戴的电子表举得高高的。一节课下来，没有一个孩子走神，连平时坐不住的小男孩也举着闹钟给同桌讲得起劲。我这才发现，当知识与孩子的生活联系起来，他们便是课堂上主动的学习者。

不久后，学习《图形的运动》，我在课堂上带领孩子们玩“模拟运动”游戏。我喊口令：“向右转！”“向左转！”“后退一步！”孩子们笑作一团，跟着口令转身、挪步，小脸涨得通红。玩得正欢时，我顺势发问：“大家刚才做了什么动作？”孩子们抢着回答：“我平移了！”“我转身，是旋转！”接着，我打开多媒体课件，屏幕上依次出现升降机、风车、推开的窗户、旋转的直升机。一个平时不爱举手的孩子忽然指着屏幕喊：“老师，电梯上楼就是平移，扇叶转圈就是旋转！”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兴奋。我没有急着夸他，只是把更多空间留给他们去说、去想。下课铃响了，还有几个孩子围着屏幕不肯走，指着转动的电扇讨论个不停。

学《分米和毫米》那天，我没有急着讲定义，而是给每个小组发了几把尺子，让他们去量一量身边的物品——课桌有多长，橡皮有多厚，课本有多宽。孩子们量得热火朝天，互相帮忙、互相纠正，谁也不肯闲下来。一个孩子捏着一枚硬币，惊喜地喊：“老师，一枚硬币的厚度，差不多就是一毫米！”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孩子都好奇地凑过来，你量量我的铅笔，我比比你的尺子，教室里全是“你看，你看”的欢呼声。那一刻，我明白了，抽象的“毫米”，原来就藏在孩子的手心里。后来，他们又用脚步去量教室的长度，用手指去比课本的厚度，把整间教室量了个遍。

到了六年级学《圆》时，我又从生活入手。我请孩子们找一找“藏”在生活中的圆——车轮是圆的，碗口是圆的，井盖是圆的，圆规画出的圆也转得飞快。我问：“为什么车轮偏偏要做成圆的呢？”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孩子眼睛一亮：“因为圆上每个点到中心的距离都一样，滚起来才又稳又顺！”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孩子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有人画图，有人比画，争得小脸红扑扑的。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因为圆的半径处处相等，车轮滚起来才又稳又顺。”我没再多说一句话，这个结论是他们自己争出来的。

慢慢地，我还发现课堂里的另一个变化。以前，总有孩子低着头，怕被提问，怕答错了被笑话。如今，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他们敢举手了，敢说了，敢反驳我的说法。学完《圆的周长》，一个孩子跑来找我：“老师，如果给地球赤道箍一圈紧的铁环，再把铁环加长一米，能不能塞进去一只猫？”我被问住了，他自己却想得入了神。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孩子们不是在“学”数学了，而是在“玩”数学、在“用”数学。课堂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成为他们的舞台。我渐渐卸下一身紧绷，不再追求每句话都说得严丝合缝，而是把时间留给孩子们去犯错、去争论、去修正。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学习反倒更主动了，连往日里那些怕举手的孩子，也把小手举得高高的。

这些孩子教会我的，比我教会他们的要多得多。从前，我总担心讲得不够、练得不够，恨不得把每一步都替他们铺平；现在，我才懂得，教书的最高境界，不是把道理嚼碎了喂进孩子嘴里，而是把课堂还给他们，让他们去想、去问、去发现。学生才是课堂真正的主人，我更像一个引路人，在恰当的时候把生活引进来，把问题抛出去，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去探索。教了这些年书，我越来越确信，最好的课堂不是把学生灌满，而是把他们点亮。每个孩子心里都藏着一团火，我们做老师的，要做的不是往火里塞满柴，而是把那团火轻轻吹旺。

数学是抽象的，而孩子的世界是具体的。当抽象遇见了具体，当知识遇见了生活，孩子们的眼睛便亮了。我在这一个个平凡的课堂里，听见了数学在孩子们心里发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很动人，它提醒着我，也温暖着我，让我愿意一直把课堂还给孩子，陪他们一起，听生活里的数学生根、开花。

（作者单位系成武县文亭街道办事处南隅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