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为何要做孩子的首任老师

《颜氏家训》被誉为“家训之祖”，不仅在于其成书年代久远，更在于作者颜之推为全书搭建了一套结构严谨、涉猎广博的逻辑框架，为后世立训者在形式与内容上均提供了有益借鉴。在全书开篇，颜之推特设《序致》一篇，申明立训的宗旨与必要，将其良苦用心和盘托出，以期获得诸子的理解与重视。

今日教育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父母好好学习，孩子天天向上。”这种观念并非当下才有，古人早已深刻意识到父母认知提升对子女成长进步所发挥的关键作用，故而古代一些贤明的父母会通过读书学习、提笔著述等方式为自己“充电”，梳理总结人生阅历与心路历程，以郑重严肃的态度将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传递给子女。这便是家训的由来。

笔者有一个观点：家训是慈爱的郑重表达。也就是说，家训中饱含长辈对晚辈的体贴关爱，但这份温情并非轻佻随意、流于表面，而是落之于笔墨、见之于文字，使家教变得谨严而庄重。《颜氏家训》正是颜之推本人“好好学习”的具体成果。而他未曾料到的是，这些教诲在他辞世千余年后，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序致》篇提出，立训的宗旨在于“整齐门内，提撕子孙”。颜之推承认，往圣先贤之书在“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方面早已论述详备，但他仍想用自己的话将立身治家的道理讲透、讲明白，理由便是：“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道理很明白：同样一句话，人们更愿意相信亲近者所说；同样一道命令，人们更乐于遵从敬佩者所行。他还举例说，要禁绝孩童的淘气行为，师长的劝诫不如保姆的指令；要制止兄弟间的争执，尧舜的教导比不上自家妻子的规劝。颜之推坦言，他希望这部家训能比保姆的指令、妻子的规劝更有成效。

父母是孩子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孩子自呱呱坠地之日起便在至亲身旁长大，对父母的言行与教诲自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与信服感。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父母不刻意对子女的言谈举止加以正确引导与规劝，不将做人的道理与行事的规矩及早告知他们，便会错失引导子女成长的宝贵时机，延缓他们走向成熟、迈向自立的步伐。因此，家庭教育绝非可有可无，父母理应承担起子女成长首任教师的神圣职责——古代如此，当下亦然。

以上是颜之推从普遍层面阐发的家教之重要性。除此之外，他还结合自身成长经历，说明自己立训的缘由。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颜之推的家世。

颜氏家族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孔子最得意的门生颜回，从颜回至颜之推，历经三十五世。颜之推的九世祖颜含随东晋朝廷由琅琊（今山东临沂）南渡建康（今江苏南京），官居要职；祖父颜见远仕于南齐，南梁代齐后绝食而亡，其刚正气节可见一斑；父亲颜协因颜见远舍生取义，不求显达，为养家糊口、维持生计，迫不得已出任王府幕僚。由此可见，颜家是一个讲究忠孝节义的书香门第，用颜之推的话说，“世以儒雅为业”（《颜氏家训·诫兵》），是典型的以儒家教化为底色的传统士人家庭。故而他在《序致》中说“吾家风教，素为整密”。

颜之推在9岁之前，与两位兄长一同接受过父母的关爱与教导。父母常以至理名言勉励他们，询问志趣所向，鼓励扬长避短，态度恳切而深厚。然而，9岁之后，他便不幸成了孤儿，只能转由兄长抚养教导。后来他回忆，兄教与父教差别甚大，因为兄长“有仁无威，导示不切”——兄长的教导虽有仁爱却缺少威严，引导与示教不够深切，效果自然不尽理想。后来，他便养成了出言不逊、不修边幅的陋习。20岁以后，虽已少犯大过，但仍时有言行不一、理智与情感相冲突的情形。

回顾成长道路上的曲折经历，颜之推将问题的症结归于“自怜无教”，深叹自己年少失教，走了不少弯路。可见，人在历经磨难之后，自然会思量如何让子女避免重蹈自己的覆辙。于是，除了耳提面命的日常教诲，颜之推想到了撰写家训，决意将一生的经验与教训诉诸笔端，为子孙确立一套明晰的言行准则。

今日回望颜之推撰写《序致》时的心境，我们怎能不心生感慨？透过这些跨越1400余年的文字，我们依然能读出这位享有“万世父表”之誉的古代士人在教子治家上的深切用心。

如今，许多家庭习惯将孩子的教育完全托付给学校和培训机构，认为知识传授、习惯养成皆应由专业教师承担，却往往忽略了自身作为孩子人生首任教师的角色。孩子自呱呱坠地起，最先模仿的是父母的言行，最先信赖的是父母的判断；父母待人接物的态度、面对困境的抉择、日常行事的准则，都会在朝夕相处中悄然融入孩子的成长轨迹。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任何课堂教学都无法完全覆盖的。因此，父母理应责无旁贷地承担起教育子女的责任。

同时，《序致》篇还提醒我们：家庭教育绝非学校教育的补充或附庸，而是人生教育的本源起点。父母不必成为全能的学者，却应是那个最懂孩子、最愿意帮助孩子树立正确“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引路人。正如颜之推将自己的人生体悟与教训郑重写入家训一样，今日父母给予孩子最好的教养，便是怀着一颗郑重之心，将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对是非的判断，以孩子最感亲近、最易信服的方式传递给他们，让他们在人生起步阶段便能承接来自至亲的理性托举，少走弯路，从容成长。

（作者系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副研究员）